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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性与魅力:记湖南前邵阳市市长孔令志
2008/4/3  来源:邵阳信息 作者:


   好多年前,我走访了湖南省邵阳市市长孔令志。
   
    这完全是一种偶然。
   
    那时候,这既不是上峰的采访指示,也不是我个人好恶驱使。虽然偶然中也有一点必然和巧合因素。如今,孔令志已经离开了邵阳市长的工作岗位,有一些话,也可以写出来了。
  
    也因为孔令志,我去了几回邵阳,结识了好些新朋友,如果仅仅是一次纯粹的私人访问,那么今天,说不说它,已经毫无意义。
   
    如果不是纯粹的私人访问,写这些,意义又何在呢?
   
    可是,我还是愿意写出一些来。
  
    喜欢孔令志是大有人在的。至少在孔令志调动或调动以后的若干时间内,邵阳人还会记起孔令志,说起他。邵阳人感谢孔令志在短短五年任期内,为邵阳做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事。我在邵阳,常常听到有人把孔令志和他的前任们相比,我想,以后,老百姓还会把现任与孔 令志相比。一位在任地方官员的优与劣,老百姓的评说不足为奇。问题在于,邵阳以外,在湖南,在外省,很多人喜欢谈起孔令志,喜欢的,批评的。对孔令志的批评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职务影响范围,这是一个十分奇异的现象。议论孔令志,不仅是是老百姓的事,官员也说,这倒是奇怪的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是个富于色彩,富于个性,富于争议的人物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在全国人大的发言被《美国之音》记者播发并加以评论,孔令志敢于顶撞朱瑢基,受到总理的批评。孔令志上任伊始,向市民公布他的手提电话;孔令志砸过一辆公车私用的桑塔娜轿车,引来围观群众的山呼万岁……这一切故事以极快的速度,以民众的热心参与在湖南省内外广泛传播,孔令志无法解释,也无法回避,即使是传播的故事走了样,他也无可逃遁,无能为力。谁能堵住老百姓的口呢?
   
    清官注定在法制时代消亡。可是,现实距离人们的想像希望遥远,老百姓有着焦渴的希望,在没有希望的地方,焦渴变成了诅咒……
   
    孔令志长时间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。
   
    这些议论有时反而让孔令志诚惶诚恐,不知所措。

    一位湖南朋友从湖南寄来孔令志一堆资料,席间又说孔令志,说得有声有色,我也听得有滋有味,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孔令志的故事。

    报社想在版面上玩出点新花样,想弄一组官德和民德的系列文章,要求观点鲜明,以便刺激读者胃口。这个任务就落在我头上,我于是开始准备资料,也稍微作出一些准备采访的架势。这时候,朋友的资料寄来了。于是我从湖南省内省外的报纸中读到孔令志的报道。

    一位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朋友托人转告我,说,别扯淡吧,大陆,官德的文章就那么好写?我想想也是,就找种种理由拖住。其时,孔繁森的事迹开始在报纸,电视上出现。中央电视台,山东电视台记者纷纷前往阿里地区,狮泉河采访,我在那些采访镜头中,意外发现了我的朋友刘明,他戴着太阳镜,站在狮泉河边接受央视、山东电视台记者采访。刘明是那种不长于慷慨激昂表达自己感情的男人,没说几句,他便哽咽了说不下去。那时候,在电视屏幕上注意他的表情,我还往歪处想。后来见到刘明,刘明同我谈起收拾孔繁森遗物的过程,孔繁森牺牲以后,他到孔繁森家乡聊城探视的情形。刘明从西藏阿里地区扎达调到普兰,又从普兰调到阿里地区担任秘书长的时候,给我来过一封信,信中说,因为工作需要,他即刻调往阿里。他在信中称孔繁森为孔子的七十四代世孙。他在普兰县委书记的椅子上理事还不在一年时间,就调离了这个中国、印度、尼泊尔三国交界的小镇。
   
    刘明在阿里和普兰工作的这一段时间,上海的旅行探险家余纯顺徒步穿越藏西北地区,走出阿里不久,他在罗布泊沙漠遇难。他留下一部长长的文字,其中两段文字写到刘明。他在渺无人烟的大漠中穿行,欣幸遇到刘明这样的援藏干部,彼此能够沟通。我仔细看过那两处文字,很准确,毫无疑义,他在阿里地区的探险,不仅仅得到刘明的帮助,他们的交往、交情也不错,在那样一个语言不通,人烟稀少的地方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家乡距孔繁森家乡聊城一百公里。他们算是乡人,但是,他们是类型完全不同的两类干部。
   
    在报社的不断敦促下,我交了一篇不伦不类的文字,其间,我用到了孔令志的材料。报社一位刀手给我掐出一千余字发在报纸一版上。那篇文字的题目是《天地之间有杆枰》,讨论官德与民德的,不疼不痒,没想到,那一期的报纸还出乎意料之外,反响很好,报社因此还奖了一笔小奖金。

    这篇短文发表以后不久,有一件事深深触动了我。
   
    在防城港东兴市,我遇到一位邵阳老板。这位老板王姓,自称邵阳首富。在他身上,很有一些宝庆商人的倔和犟。他请我们吃饭。席间,说到他们市长孔令志,他有些遗憾,也有些愤怒,其间还有更多的无奈。他把一千多万投到广东大亚湾房地产,很多人在那里套住了,他还算好,把抽出的资金转移到防城港,可是没多久,却在东兴被套住了。我们碰到他的时候,他正打着没完没了的官司。

    王先生五十来岁,和我们见过的老板不大一样。他虽然自称首富,可是却没有豪华轿车,连自行车也没有。他的身板看起来很硬朗。王先生自有他的理论,他说养车很麻烦,出远差坐大巴,在东兴巴掌大的地方,走走路还锻炼身体。他请我们吃饭却毫不小气,吃着吃着,便骂那些和某些官员勾结得很紧,垄断一方市场的不法商贾。此后,顺理成章说到他的家乡邵阳,说到孔令志。王先生说,孔令志是个不错的官员,如果他早一年到邵阳做市长,我这一千多万也不会丢到沿海来了。后来我把王先生情况告诉孔令志,孔令志让我转告王先生,邵阳欢迎他回来,可惜的是,王先生的资金已经被房产地产套牢,动弹不得了。王先生是我遇到的第一位对孔令志发表评论的邵阳人。无论他是不是邵阳首富,无论他后来回故乡投资与否,我觉得,一位远离家乡的商人,对故乡父母官的首肯,那份诚挚,激发了我想了解孔令志的热情。

    和孔令志电话联系,对方是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。

    孔令志略略思索,说,欢迎你来邵阳。

我的邵阳之行,就这样被孔令志和王先生鼓舞起来了。

    坦白地说,我对写真人真事,律来持谨慎态度。除了用来换取饭食的新闻之外,我很少像广告记者那样,逮着谁写谁,只要你能数钞票。客居广西多年,我好像也写过几个人物,可是数来数去也不到一巴掌。还有,我写过孔令志,虽然引用的是别人的材料,可是也害怕写得不准确,害了别人,也糟蹋了自己。我想去看看孔令志,验证一下。再说,在我们时代,写官员是很麻烦的事,譬如山东的胡建学,写的人不少,可是后来胡建学栽在检察官公丕汉手里,被毙了。被毙了是罪有应得,可是吹捧胡建学的人呢,当然谁也不会去责怪他,可是我猜想,如果谁是那位捉笔的人,心里一定有一种当过婊子的感觉。麻烦其实还不止于此,官员的不好写,还在于我们这个转型的时代,官员有ABCD,位子有1234,你打算写谁不写谁,事情是大家干的,你不能把账记在一个人身上。
   
    后来我见到孔令志,并且打算写一点关于他的文字的时候,这分担心倒没有了。我和孔令志非亲非故,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,一个客居外省的人,写一位外省官员,瓜葛不着。
   
    我着手准备起程。对孔令志的访问其实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,其时我在的那家报纸,在处于风雨飘摇之中,出报不正常,人事纠葛和各路矛盾已经略见端倪,我是不喜欢这类争斗的人,不如躲避开去。我只告诉我的一个记者朋友,和孔令志通过电话,便上路了。
   
    路上的车旅劳顿自不必说,欣幸还得到一位好心司机的照顾。那是从邵阳去衡阳的路上。一对夫妇一眼看出我是外乡人,他们开着夫妻车,男人开车,女人卖票。他们问我去邵阳做什么生意?我说不做生意,看看朋友。后来聊天,聊到他们市长孔令志,我说我想去看看他。
   
    司机一路上对我照顾有加,末了我走的时候,司机说,你见了孔令志,告诉他:老百姓过得很苦,少收一点税费吧。
   
    这句话我后来告诉了孔令志。
   
    天下着小雨,满天阴霾,满地泥泞。和孔令志通过一回电话,他说,我在邵阳以外两百公里的地方,正往回赶。你先找个地方住下,明天中午和我联系。

    在当街的一间小餐馆,没想到餐馆老板竟然是温州人。没有生意的地方,温州人是断然不会去的。那么看来,这地方还是人气旺着。
   
    温州小老板问我来此做什么生意,我说随便看看。我问,这里市长是谁?他告诉我,是孔令志。孔令志看来有相当知名度,在中国很多地方,老百姓对政府官员表现出相当的冷漠,老百姓更多关心油盐柴米,工资升降,上岗择业,没有太多人注意谁来这个城市当市长。
    
    我说,听说你们市长还不错?
    
    他说,当然,有人说好,也有人说不好。
    
    我一边喝酒,一边和他聊天。我喜欢那句实话,如果人人都说孔令志好,那倒是怪事了。

    中午,和孔令志约定:下午三点,在白公城见面。

    邵阳古城相传为战国时期楚国大夫白善所创建,故素有白公城之称,白公城宾馆由此而得名,它始建于1958年,现在是邵阳市唯一一处涉外宾馆,也是市政府对外的招待所。下午三点,我在白公城大厅等候孔令志,等了一会,并未见人。又给也拨过电话去,他说,你到后楼315来。
   
    315是个套间,室内烟气弥漫,一二十号人坐在沙发椅子上,其中有几只烟枪,正在吞云吐雾。我迅速找了一个空位子坐下,对室内的各色人等作出我最初的判断,我想这里可能在开一个重要会议,有一些政府官员,也有一些外来客商,我一时无法判断谁是孔令志,并不想马上声张。这各路大仙彼此可能都是陌生的,谁也不留意一个陌生人的闯入。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人,中等个头,一进来就讲话,话语急切而流畅,他讲了大约十分钟,从美国到中国,从地方到中央,我很注意听了。这几分钟里,我已经对讲话人的身份做了判断,话讲完了,我站起来,向他伸出手去。
   
    我说,你好,市长。
   
    你是——大陆兄弟?
   
   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。他还要继续讲话,这是一个重要的外商洽谈会。他让秘书给我沏了茶,安排我到另一屋子休息。
   
    会议的间隙里,他进来看我,和我说了几句话。他说,他看到了《天地之间有杆枰》,谢谢我从几千公里之外去采访他。他只不过想为百姓实实在在办点事情。他说,你先休息一会,晚一些一道吃饭。
   
    晚饭席间,一位美国客人要听歌,一位清丽的小女孩唱了一首《美酒加咖啡》,歌声如泣如诉,凄婉美丽。孔令志热烈鼓掌,看得出来,孔令志很喜欢这首歌。在大家要求下,小姑娘又唱了一遍。
   
    这件小事给我印象深刻。后来和孔令志谈过,我才以自己的方式解理了孔令志。
   
    邓丽君的歌我听过一些,说不上十分喜欢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生性率直,这赋予他一些优点,比如心直口快,果敢决断。同样地,这也给他带来比常人多得多的痛苦与无奈。按照孔令志的意思,无产阶级并不都是金钢怒目式,资产阶级也并非一味感伤、颓废。那些抒写人类共同情感的东西,才会让人喜欢。这首歌那份无奈和凄美,恰恰可以弥补了他的短处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太忙碌,除了事太多,他自己生活节奏和工作节奏也很快,这就给人一种风风火火的印象。那天晚上,他把我安顿好后,说,我是太忙了一点,我有空,我们就一起吃饭。要是我脱不开身,你就自己在楼下对付。我一有闲,我们就谈一谈。
   
    他想让接待办来安置一下,我想,还是私人化一点,不必麻烦别人了。初来乍到,我不愿因为采访影响他的工作;我自己,也喜欢自由自在的,不是划地为牢的采访。
    
    我想看看市民心中的孔令志,和我面对的孔令志是不是吻合得起来。

大多数的采访是以聊天、闲谈的方式进行,没有任何官方色彩。很多采访对象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,所以只要说起孔令志,他们大多是肆无忌惮,无拘无束的,这样的谈话容易让我捕捉到一个真实的孔令志,至少,比组织部门通常使用的对干部考察的模式,更能够把握一个人的全部。

    采访中我得到一首诗,到现在,我也不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谁,从字,从信笺上看,作者可能是一位老师,诗是写孔令志的——

    滔滔资水唱,巍巍群山舞,

    宝庆展新颜,全赖市政府,

    满清李蛮牛,民国徐君虎,

    共和孔令志,名扬冠三楚,

    兴利除弊端,大刀又阔斧,

    改革兼发展,不畏艰险阻,

    人民奔小康,脱贫不吃苦,

    仲淹精神在,黎庶铭肺腑。

    诗有韵,整齐,简古,还用典,我猜想一定是教学生作文断字的先生所为。李蛮牛和徐君虎是邵阳近代史上两位清官,前一位早已作古。徐君虎解放以后任湖南省政协委员,在邵阳有老虎县长之称,95年5月在长沙去世。诗还把孔令志比附为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范仲淹,可见孔令志在邵阳老百姓心中的地位。诗还有一句小序:根据老百姓对孔令志的评价,撰写的一首打油诗。诗我看不出有一点打油的成分,

    我和孔令志说到这首诗。孔令志说,扯淡!瞎比!无非是到了一个地方,想方设法为老百姓办一点实事。我有好多缺点,你别写这个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一直反对我写他。他说,你呆一呆,看一看,有什么感想,写一点报屁股也行。我说,我要写的话,也不是为你。

    孔令志调到邵阳任市长前,担任毛泽东故乡湘潭市市长。到任邵阳,孔令志做了58天代市长,然后,孔令志在人代会上全票当选市长。在58天的代市长里,孔令志做了一件漂亮的、也是令人不可思议的事:通过新闻界公布了他的手提电话号码——9000868,孔令志在会上宣布:市民有事,可以通过这个电话找到市长。

    孔令志的意思是:只要是对发展邵阳有好的建议,对市政府以至对他个人有什么意见,可以直接找他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此举一出,震动上下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在湖南小有名气。还在湘潭时,为了教育,他卖过车,收养过孤儿。在湘潭任上,有一次选举市长,有五名代表没投他的票,他说,工作没干好,还差5票。时任湘潭市委书记的曹伯纯很为此感慨:老孔真不容易,在一个地方干了8年,还有这么高的选票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公布手提电话后,《邵阳日报》为此发过两篇短评,第一篇是《为市长公布手提电话叫好》,第二篇是《少打市长电话》。孔令志半年用坏了一只手机,我问他,为什么不换号?他说:取信于民。第二篇短评是因为一件小事而起,几个待业青年深夜在街头喝醉了酒,拨打了这个电话。此事被记者知道了,写了第二篇。孔令志为此和我谈过,非常感谢新闻界朋友。
   
    我在一篇 短文里写到:邵阳市有700万人口,如果有千分之一的人对市政府工作有意见,这个市长非吐血不可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曾经创造一天接听一百五十个电话的记录,没有吐血,但是很疲惫。

    孔令志的妻子对此也想不通:你还要命不要了?孔令志对此有他自己的想法,这样做当然很累,对邵阳这样一个比较落后,比较僻远的地方,要想治理好不容易。要想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,最需要做的就是倾听老百姓的心声。曾经有记者问孔令志为什么这样做?孔令志说,邵阳情况特殊,我在另外一个城市担任市长期间,也没有公布手提电话。
   
    到邵阳之初,孔令志在老百姓中有“孔四带”之称。孔令志在会上说,我是带着感情,带着信心,带着责任,带着家属来的。有人告诉我,建国以来,邵阳的8任父母官,没有谁带家属。
   
    带家属有带家属的不便,孔令志的妻子是副处级行政干部,堂堂一市之长,调动一个副处应该轻而易举。妻子征求他的意见,他建议她不要往行政部门挤。孔令志 说,我们的官太多了,不要舍不得你那个副处。你不如到企业去,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。他的妻子后来去了一家企业,这家金融企业要求家属担保,要用孔令志的身份证,这一点让孔令志想不通。
 
    邵阳曾经是我去过的城市中,市政府门口唯一没有武警值勤站岗的地方。
   
    这里有一个小故事:孔令志的运气不算太好,去邵阳不到半年,就赶上了百年不遇的洪水,穿城而过的资江水上涨,淹没了低洼街道。孔令志和一个班武警战士在水中抢救来不及撤出的群众。市政府地势稍高,转移出来的群众往市政府大门口涌去,被值勤的武警拦住了。孔令志发火了:没有人民了,还要你政府干什么?全部放进去!!
   
    这句话一度在邵阳成为名言。
   
    邵阳曾经是社会治安状况较差的城市,从那以后,市政府门前的岗哨被撤去。
   
    邵阳的老百姓也不好侍弄。孔令志到任之初,有几百辆摩托车因为税费太高,涌进市政府请愿,要和市长对话。孔令志对请愿代表说,你们把所有的款项一一列出来,合理的,要保留,不合理的,停收。可收可不收的,我会同有关职能部门研究以后,一个星期答复。代表们列出税费表,孔令志当场删去几项,大家还比较满意,于是动员摩托车撤出市政府。有几辆故意闹事的,不肯撤走,这可把孔令志惹火了,抄起铁锨砸了一辆车。孔令志说,我已经给你们解决了,如果还有谁不讲道理,我让交警通通拉走,一律以妨碍公务论处。
    
    事情到了市长发火的地步,摩托车才全部撤退。
    
    最厉害的是孔令志砸了一辆轿车。

    市政府下过若干文件,禁止公车私用,文件发了,但是没有用。公车私用屡禁不止。有一辆迎亲公车偶然被孔令志在大街上堵住了,孔令志让司机说出所在单位,司机根本不予理睬。愤怒至及的孔令志扬起警棍将车窗玻璃砸得粉碎,孔令志此举居然让围观的百姓拍手称快,山呼万岁。孔令志说,我们有多少下岗工人没饭吃,可是一些新贵却在这里滥用权力,假公济私!《邵阳日报》以《市长怒砸迎亲公车,围观群众拍手称快》为题,用大号字发了头条。
   
    这件事由湖南省波及省外,外省媒体也有若干报道。
   
    新官上任,孔令志以他鲜明的态度博得广大百姓的拥戴。对此事,说三道四的也大有人在,一些在外省工作的湘籍干部,非常欣赏孔令志的个性和为人,说,要说孔令志有缺点,砸车算是一条。我想对此事的非议,想来不在少数。

    有记者问孔令志:这样的举动是不是有损市长形象?孔令志回答:市长的形象是和这个城市联系在一起的,也许有人认为我这样做欠冷静,我不是欠冷静,而是太愤怒!我们特困职工连工资都领不到而这些人却如此大操大办。孔令志反问记者:你能冷静吗?

    若干年后,我重新想到这件事。

    孔令志的砸车除了他自己性格使然,还有着更深刻的社会原因,可惜的是,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后面这一点。湖南作家王跃文干脆借用了这个细节,把它给了一个二百五市长。这当然省事。

我看到一些写孔令志的文章,其中一篇,是湖南杂文作家罗以文写的《百姓喜“小”不好“大”》,文章发在《杂文报》头条——

    乡间有句话,叫“百姓这主儿不好侍候”。有这话就有这事,这事应首推我们邵阳。我们邵阳人有个别号,叫做“宝古佬”,这宝古佬可不是什么雅称,往往带有牛板筋瞎胡闹的味道儿,打从文革以来,来邵阳当领导的一拨又一拨,就有好些败下来的,算是服了宝古佬。孔令志当市长没几天,宝古佬忽地变得听话起来。比方,邵阳人喜欢鞭炮是出了名的,特别是除夕之夜,家家户户放得昏天黑地。我敢说,在以前你要是劝说莫放鞭炮,他们准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,可去年他们风闻市政府有禁止放炮的打算,不等禁令颁发,便大都采取了停放或少放的措施,命令颁布以后,有户人家大扫除,点火烧垃圾,没想到里面夹有两条炮竹,火到炮响,辟里啪啦,旁人闻声结伙,立即向上举报,结果这户人家照章受罚,肇事者连嗝都没打。有的违章者乐于拱起屁股挨打以后还要自我表白一番:我这是买周本顺(市委书记)、孔令志的面子。是的,孔令志在宝古佬心目中确实很有斤两,有阵儿,他们风闻孔令志要上调,急得直嚷嚷:哪个讲的?孔令志的屁股还没坐热,就要挖走,难道我们邵阳人是后娘养的?百姓看孔令志这么顺眼,就在于他们喜“小”不好“大”。

    想想看吧,一个市长,正厅级官衔,应该算是日理万机的首长了,百姓哪能随便见面,白占首长时间,即令市长特许布衣入内求见,由秘书代为敷衍一下,就算是看得起你九斤十六两了,你还能不受宠若惊,偏偏孔令志屈尊把电话向市民公布,说是有事要找他,有问题要反映,就直接和他通话,这倒好,就连没脱奶气的中学生向他反映小娃娃心声,他也有兴致和他们对话,再说堂堂一市之长,辖着八县三区一市,多大的摊子?可孔令志竟不晓得“自尊”,偏偏要管老百姓说的小事,他接到卖东西的短斤少两的情报,便跑去市场跑跑转转,亲手拿 过商贩的秤杆称货查验,发现确有问题,当场处理。他听说出租车哄抬票价,便登上一辆又一辆出租车,亲自体验体验……邵阳发大水,孔令志一副当长工的样子,跟没身份的人一起,日日夜夜,水里泥里,人们怎么不把他当成一家人。孔令志就这么夹在百姓中间,抓些没有气派,不是驴粪球表面“光”的“小事”,却正好合了老百姓喜“小”不好“大”的心意。
   
    也许有人会问:孔令志管那么多小事,他还有精力管别的事么?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在邵阳五年,这五年里邵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这一点,百姓看在眼里,服在心头;我想,就是那些不怎么喜欢孔令志的人,也不得不服气邵阳这些年来的变化。我是外乡人,不过去过几回邵阳,回回不一样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 邵阳是个奇特的地方,那里有美不胜收的阆山风景区,能够赢得艾青“桂林山水甲天下,阆山风光胜桂林”的赞誉,在中国还是第一个。阆山是穷山恶水中潜藏着的一块宝玉。邵阳是音乐家贺绿汀先生的故乡,上个世纪初举起反袁大旗的蔡锷将军的故乡也在这里。我们有时候开玩笑,邵阳盛产土匪、英雄和美女。    
   
    孔令志的妻子告诉我,邵阳还是很有些亮丽的女子,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眼福。
   
    我的一个邵阳朋友告诉我,邵阳黑社会一些人,恨孔令志,孔令志打击社会黑恶势力,招嫌惹恨,有人恨他也理所当然。有一段时间,我很为孔令志的处境担忧,有时候梦里也现出这些情景。孔令志的奥迪车上有两条警棍,一条他用,一条司机用。砸车用的是警棍,有时在街头遇上小流氓,他顺手就逮着,交给警察处理。一个星期天,他来看我,笑嘻嘻对我说,上午又逮了两个。那神情很顽皮,很率真。邵阳的一些老百姓谑称孔令志为“业余警察”,倒有几分逼真。市长抓小偷流氓,想来有些好玩,有些可笑,可是你别往深处想,想深了容易悲哀。孔令志没去邵阳之前,邵阳社会治安曾经有一段非常混乱。惊动了当时中央政法委书记乔石,乔石去了邵阳,一时间,那里一口气毙了一百多条恶汉,老百姓才出了一口气。一个出租司机告诉我,抓这些人的时候,把公安局的一些人集中到一起封闭学习,全体关掉手机、BB机,然后警察出动了,一夜扫荡,邵阳终于清静了一阵子。
   
    湖南的朋友告诉我,扫荡以后,邵阳的一些恶汉流亡去了香港,他们在那里结成新的团伙,亡命第一,勇敢第一,令香港黑社会头目折服称臣,应证了那句老话:邵阳真不愧是出英雄土匪的地方。
   
    多多是我喜欢的湖南人之一,正宗“宝古佬”,他告诉我,孔令志没去邵阳之前,邵阳老百姓中流传着一句顺口溜:一枝笔来一把刀,搞得邵阳乱糟糟。我想,这可能是老百姓骂昏官恶官的话,我不知道刀指什么,笔指什么,往下问,多多不肯说了。
   
    多多和我说到某个官员,说邵阳人民最感谢他的是,他为邵阳贡献了一批厕所。
   
    多多告诉我,孔令志去了邵阳,未曾露脸,有一天在乱哄哄的邵阳街头管闲事,疏导交通,也许是交警专横惯了,哪里容得下一个业余警察来瞎指挥,质问孔令志:你是什么人?!孔令志说,你不管,我管管还不行吗?警察动了手,这位警察后来自然解职了。
   
    春节那几天,出租车哄抬票价,老百姓告到老孔那里。孔令志亲自上了车,掏钱买票,看看谁涨了价,逮着一辆罚一辆,毫不客气。
   
    多多还说了一件事,邵阳一条烂马路,几十年了,大车小车从上面过,坑坑洼洼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。市民给孔令志去了电话。一个雨天,孔令志浩浩荡荡率领一批干部去了那里。孔令志的车子开在前面,孔令志下了车,秘书给他撑着伞,一个官员也下车过来了,对孔令志说:我们干脆把车开到那面去?孔令志不吭气。带着一群官员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,可怜那些上班前打理得铮亮的皮鞋委屈了自己。直到路的那一头,孔令志说话了,我们的车轱辘在这条路上滚了几十年,习惯了,难得体会那些骑车的,步行的老百姓的痛苦,大家看看怎么办?怎么办?修路呗。谁都知道这是个理,可是钱呢?孔令志说,老百姓走得比我们难,他们修路的愿望比我们强烈。市财政困难我比大家清楚,可是我们要想法子,不想法子,路就只能永远这样子,**党要我们这群人干什么呢?
   
    话说了,该大家凑钱。没有钱出力,出物资,出水泥。七凑八凑,硬是凑出了一条新路。
   
    后来我和孔令志说到这件事。我说,如果有这个想法的是一个科长,一个什么长,他也敢领导你市长老爷去趟这泥水?
   
    孔令志说:当官不为民作主,不如回家干个体。
   
    可是,谁舍得回家呢?

    一个女孩给孔令志写信,诉说考试的压力。

    那一段时间,孔令志刚刚到任不久,正着手对邵阳市一些企业进行治理,大刀阔斧,社会上的议论很多。有一天,小女孩在街头听到一段关于股份制的谈话,小女孩在信里告诉了孔令志:要选那些能够代表工人利益的人担任厂长,现在的领导拿工人的钱享受,一家工厂已经穷到工资都发不出了,干部却还在享受,享受,厂长请了两个司机,上午下午轮流为他服务。小女孩说,面对这种情形,工人为什么入股?小女孩问孔令志:我们怎么办?

    小女孩说,后门,礼品,钱,已经让我们这个社会变得十分腐败了。小女孩问孔令志:为什么大陆没有“廉政公署”?

    小女孩说了一件事,让人感动。

    在公共汽车上,几个流氓威胁司机交出一个乘客,司机不肯。几个流氓就揍了他,流氓还勒索司机交了三百元钱。乘客向车上一个警察求助,警察若无其事走开了。小女孩当时又紧张,又愤怒,冲向电话亭拨了孔令志的电话,电话通了,她想到孔令志正在医院住院,又挂断了。

    小女孩说,流氓如此嚣张,是和警察的“置若罔闻”分不开的,小女孩在信中写到:警察的职能是维护社会治安,可他却能如此保持沉默,这并不是一个特殊例子。在邵阳,警察带头聚赌的事也是屡见不鲜的。所以我建议对全市警风来一次大整顿,并发动群众来监督。

    小女孩说:这是群众最不满最想讲出来的话,我说出来了,但愿对你的工作有所帮助。

    孔令志在一次大会上说了这事:那个小女孩当时最想做的,就是给这个警察一记耳光。我现在最想做的,也是给这家伙一记耳光!

    全场掌声雷动。

 我在邵阳过了一回端午,我和孔令志夫人潘赛菊在一家小餐馆吃饭。

    潘大姐和孔令志是同学。虽然人到中年,却依然光彩照人,干净利索。我们一边喝着葡萄酒,一边说着老孔周围的人和事。邵阳的老百姓普遍认为,邵阳的领导,那一届是搭配得最好的。我来邵阳,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到邵阳市委书记周本顺。我也听过周本顺在会上的一次讲话,可惜他讲的邵阳土话,有些我听不懂。

    我们进入一些感情方面的话题。老孔和潘赛菊,他们是相濡以沫的夫妻。那时候他们还在工厂,孔令志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以他的倔强,率真,受到的冲击还不小。感情虽然好,他们却很少时间在一起。在家里一起吃饭的机会也不多。

    老孔在家里吃饭,喜欢啃生黄瓜,吃西红柿。两人相约,见面的时间有限,回到家里,不谈工作。

    实际上,他们很难做到这一点。

    潘大姐心胸开阔。我们谈到一些婚外的感情,大姐说,一些年青人把他当成偶像,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,我并不在意。他对我很好。他是我的丈夫,我是他妻子。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喜欢说三道四,可是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。任何一个妻子都希望她的丈夫受人尊敬,谁也不希望自己丈夫到处不受欢迎,处处令人讨厌。他们相约:只要不在一处,每天晚上十点钟要通一次电话。

    有一回晚上十点,我给他们家去了一次电话,电话是大姐接的。

    你现在才给小姐电话啊?

    我愣住了,沉默了几秒钟。我说,是我,大姐。

    大姐在那一头也愣住了,末了,她还是听出了我的声音。她说,对不起,大陆。我还以为是老孔呢。他上北京去了,说好要给我来电话的。

    多少年了,孔令志离开邵阳以后,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了。我对大姐的印象却一直很好。

    席间,大姐有一句动了感情。她说,老孔把自己都交给了老百姓,可是还有人喜欢对他说三道四。真不知道为了什么。

    前任湖南省委书记熊清泉说:孔令志为人坦率,办事果敢,能力强,严于律已,的确是个好干部。但是,谁也说不清楚,为什么群众那么喜欢孔令志,而我们上级却总是对他不放心。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“孔令志”现象。

    有人说:你那么喜欢孔令志,为什么你在任上的时候,不重用他呢?熊老反而不能说什么了。

    我的采访对象中,有两个人不能不提及。

    一个街头小餐馆老板,是湘潭来的下岗工人。和我说到孔令志,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人,我问了孔令志的一些情况。他猜想我是不是省里来的干部,微服私访的那种。他说,我们市长什么都好,就是有情人。我笑了,问,他的情人是谁呢?他说,我也不知道。只是听人说的。

    一个男人有一个红颜知己,在我们时代,已经不算什么事了。我只能把他理解为,老百姓太爱孔令志了,所以希望他完美。

    另一个是官员,他是邵阳市政府下面一个部门处级干部。他和我说到孔令志,喜爱和拥戴之情溢于言表。他借给我一堆报纸,报纸已经装订成册,孔令志的文章,对孔令志的报导,他都用铅笔特别标明。他说,他现在还不想说什么,等将来退休了,他一定写一点孔令志的什么,报纸就是他搜集的部分资料。

    他对我说,大陆,你一定要写写孔令志,他真好。为邵阳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,相同的剪报我还在一位教师那里看到。

    邵阳老百姓对孔令志的关注方式很多,赞美,骂贪官,还有批评。

    一位洞口县普通干部给孔令志写信:你给公安题的一幅字,不注意写错了一个,请你改过来。

    和我们时代对官员的冷漠相比,老百姓这分关注也令人感动。

    孔令志有两件事干得让邵阳人直树大拇指。

    一件是洋溪小学搬迁。洋溪小学在市郊区污染严重的化工厂区内,是一所解放前就有的老学校。60年代,化肥厂在距学校100米的地方兴建,80年代,化肥厂紧邻学校建了硫酸二钾车间、球磨机车间,这期间,周围又陆续建了一些工厂,成为邵阳市化工厂区。学校有一次70多名学生一起中毒。1987年,市里环境保护部门作出结论:现校址不宜办学,建议搬迁。建议一出,却一拖再拖,拖了8年。

    乡政府,教育局,区政府多次给上级打报告,都没有结果。

    乡政府觉得:学校先建,拆迁费应由厂里出。

    工厂不干了:学校是地方的,此事与工厂无关。

    孔令志刚到邵阳不久,人大代表联名提出了这个问题。孔令志说,今年一定要解决。

    春天,孔令志和一位副市长去了。仅仅用了一个多小时,就筹集了建校资金80万元,孔令志责成乡党委七个月内把学校建好。

    乡书记说:建校要占农民土地,农民要招工指标。

    孔令志说:集资建校是为了他们子弟好好念书。没有要招工指标的道理。

    乡书记说:这恐怕不行。

    孔令志很干脆:不行你打辞职报告。

    这一来倒让磨招工指标的乡书记生出敬意。学校很快就建成了。

    孔令志在会上说:邵阳市有一千多所学校,我今天之所以到这里来,有两个目的,一是因为这个学校的问题迫切需要解决,二是让各级干部知道,当干部应当怎样为群众办事。

    孔令志经常说:要当官,还要会当官。

    上个世纪90年代初,邵阳案件多,一严打,数百名罪犯外逃。孔令志初到邵阳,拍板做出悬赏50万元追捕逃犯的决策。到年底,400多名逃犯被抓获,一时民心大快。

孔令志确实做了一些事,在邵阳。可是有人吹风,有人冷嘲热讽了:孔令志这样做是收买民心。

    孔令志淡然一笑:收买民心总比收买官心好,**党干部连民心也收不拢,还谈什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?在老百姓眼里,我不只是孔令志,我是政府的形象。

    孔令志在这里生造了一个词:“官心”。我们的时代,收买官心的可是大有人在,哪里没有靠收买官心发迹的小人呢?官场上腐败贿赂成风,孔令志太清楚。孔令志说,官场上有人走斜线,一心往上爬,我不。我不怕吐血,不怕累,我走的是横线,老百姓喜欢的事情,我干。老百姓戳脊梁骨的事,咱们不干,也干不了。孔令志最厌恶跑官,也鄙视那些跑出成果的官员们。

    孔令志和我开玩笑:你相不相信,我天生是那种做官的料,从小学开始,先是少先队大队长,在大学,在工厂,一路上做了官来,**党没有亏待我们。如果社会风气再好一点,我也要据理力争,跑一跑官,可是现在,咱不能跑。

    孔令志离开湘潭一年以后,发生了一件令他尴尬的事。湘潭一百多名出租车司机开车到长沙上访,抗议过高的税费,结果造成交通堵塞。司机们打出标语:强烈要求孔令志市长回湘潭工作!这件事虽然和老孔没有任何关系,可也把他吓住了,万一组织上追究此事,和他总有那么一点关系。游行和他没关系,但是打出的标语和他有了牵扯,他倒说不清楚了。这种事,又不能向上级去解释,越解释反而越麻烦。更何况,老孔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,他离开湘潭已经一年多了,司机们上访和他有什么关系呢?

    孔令志不愿意别人把他看成一个不服从分配、闹情绪、背后煽动闹事的人。那一段时间,他连湘潭也不敢回了,怕有人说他和游行有什么瓜葛。他的一个朋友知道了这件事,笑他:老孔,你这是怎么了?这件事于你不是坏事,司机游行,要求你回去工作,这说明湘潭老百姓喜欢你,留恋你,喜欢你,留恋你,说明你的工作做得不错,你何惧之有?

    孔令志想了想,也是呀,这对他算什么呢?
 
    我们的时代,有些官员把心藏起来,做事没心没肺;有的人把心腌了,进入麻木状态,不疼不痛,什么都可以做,什么都可以不做。孔令志做不到这一点,他经常为一些事拍案而起,发火,骂娘。
   
    调邵阳,孔令志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。在湘潭,他手上还有几件事情没干完。省委组织部长说,给你一星期时间,把手上工作交接清楚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无话可说,一个星期以后,就去邵阳报到上班。
   
    最让孔令志头疼的是邵阳很多国企工人下岗,工人要吃饭。干部素质差,是一个重要问题。但干部的培养成熟有一个过程。面对一些离退休老工人,举着“要饭吃委员会”的标语来找市长,老泪纵横的时候,孔令志的心情苍凉悲壮,孔令志对企业班子做了大刀阔斧的整顿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说:如果我撤掉三分之一,降了二分之一,群众就能吃上饭,吃好饭,那还行,可是事实上做不到,只能慢慢来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在人代会上说的那一段话,其实是没有机会说的。那一天的发言已经到 了最后,朱鎔基说着说着,问了:小孔来了没有,来了说说你的意见。孔令志就说了,群众最关心的热点问题是什么?是就业,是吃饭,要是没工作,连吃饭都是问题,老百姓还关心什么国家大事?腐败要不要反,要。但是你首先要让群众吃上饭,吃好饭。这一段话恰恰被在场的《美国之音》记者记录下来了,全文播发,而且还加了评论:孔令志是中国官员中敢讲真话的的人。

    那一年,邵阳市有50%工厂停工,60%的工人没工资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说,我焦心的是这个。我累。吐血,喝酒,也为这个。
   
    95年春运期间,广铁集团长沙铁路总公司增开了邵阳——广州的临时快车,营运到正月十五。
   
    广铁集团总经理廖济广亲自到邵阳检查春运工作,餐桌上,孔令志端起酒杯说,老廖,我喝8杯,你喝一杯,我为七百万老百姓提一个要求,把邵阳至广州这趟车开下去。廖济广也动了感情,一击掌:令志,你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,这个朋友我交定了,延长营运时间,是不是设专线,得先有一个可行性调查,通过实地考察,决定设此专线,孔令志又从有限的财政中挤出钱来修整车站道路环境,这趟列车后来改成特快,第一趟车开出邵阳的时候,孔令志一一和列车员握手。
   
    这一件事,邵阳人说,孔令志为邵阳立了一大功。

    96年,是孔令志最忙的一年。孔令志因此累倒了,在医院里,前来探看的干部、农民、教师络绎不绝。一位农村大娘送来两只母鸡,潘大姐坚持不受,大娘后来生气了。潘大姐只好收下,这两只鸡后来送到了集体食堂。医院病房里堆满了群众送来的无数鲜花,没地方摆放了,潘大姐只好请秘书把所有的鲜花送到各个病房,代市长送给病人,希望大家早日康复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每天躺在病床上处理一些必须处理的事情。医生对孔令志的生活作了种种严格规定,那一次病愈以后,孔令志还是听从医生劝告,把烟戒了,酒也不喝了,实在不能推脱的时候,就以一点红酒代替。

96年除夕,已经接近0点了,孔令志还和他的妻子潘赛菊呆在卧铺车厢里。
  
    他们要回到湘潭过节,那里有他们的儿子。
  
   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播放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节目。主持人宣布:再过几分钟,我们将跨进新的一年。
  
    潘赛菊说,老孔,看来我们得在车上过除夕了。
  
    这个时候,孔令志的手机响了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说:新年好。
  
    对方也说:市长……新年好。
  
    这是个陌生的声音。孔令志说,你是……
  
    电话中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:我是印刷厂工人,我的老婆要生孩子。老婆现在送到医院里了,可是医院里没有人了,我没有法子,只好给你打电话,麻烦你了,市长……
  
    这可把孔令志难住了。他认识医院院长,可是联系不多;一时间找不到电话。

    潘赛菊看孔令志急,也帮他翻电话本。电话找到了,孔令志拨通了院长家的电话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说:我是孔令志,先问候你新年好。还有一件事,一个工人妻子要生孩子,现在正在你们医院里,你马上回去安排,一定要让孩子平安生下来,如果出什么意外,我可唯你是问。

    院长说,市长放心,我马上就去。
 
    孔令志和潘赛菊相视一笑。你这位市长当得真风光,三十晚上还在领导别人老婆生孩子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也生出一些感慨:是啊,老百姓找到市长的时候,他们已经无路可走,如果他们自己能有一点法子,他们不会来找我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到邵阳没多久,邵阳发生了震惊全国的“1。31”大爆炸。

    爆炸发生在19点50分。52分,邵阳市柑桔研究所所长刘晓林第一个向孔令志报警。孔令志几乎在几分钟内赶到现场。
   
    20.20分,现场指挥部成立。
     
    孔令志穿着一件风衣,手执电筒,会同各个部门头头脑脑指挥抵御这场突然降临的灾难。
   
    21.40分,省委、省政府收到邵阳报告。副省长、公安厅长凌晨三点到达事故现场。

    在处理“1.31”爆炸事故的日日夜夜里,孔令志几乎没回过家,偶尔回了一次家,也是一身泥泞一头摔在沙发上……
  
    事故过后,孔令志向中组部提出要求:请求处分。
  
    在市委常委会议上宣布处分决定的时候,大家心情都很沉重:孔令志的这个处分是申请来的!

    孔令志在邵阳前后呆了五年,五年里,什么样的麻烦都被他碰上了:大爆炸,水灾,大面积国企职工下岗……经济的不景气再加上自然灾害,给他这一段官宦生涯涂抹了一层悲壮色彩。
   
    我第二次去邵阳的时候,市面上多了一些变化:市中心增加了一座立交桥,中心街道虽然仍然拥挤,可是人堵车堵的事已经少多了。街道两旁仍然混乱,沿街到处是小贩摊位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告诉我,从目前情况看,我们暂时只能整治到这一步了。我们的社会保障体系脆弱,工人一下岗就无法生活,如果这时候,我们让城管来整治街道环境,不是不能够,而是不忍心。老百姓很苦,要是我们为了市面市容,连个小摊也给他撤了,他们就没法活了。
  
    去年春天,我和潘大姐通了一次电话。潘大姐告诉我,中纪委和省纪委联合调查组,正在邵阳调查孔令志。这事让我大吃一惊。孔令志的荣辱升降,虽然和我八杆子打不着,可是,我不愿意我心中的一个形象由此毁损。

    很快我就知道了事情原委。把这件事和孔令志的一些作法联系起来,你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。
  
    有一段时间,孔令志不在邵阳。市委、政府、人大一些领导根据邵阳的实际情况,同意一批走私车在邵阳上户。市财政一下子进了1000多万罚没收入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回来以后没多久,大笔一挥,800万不见了。
  
    一个记者知道了这件事,悄悄给中纪委写了信。
  
    此事一下子就惊动了中国高层,中纪委和省纪委联合调查组很快成立,赶赴邵阳。
  
    事情很快就查清了,孔令志动用了这笔钱。
  
    邵阳市下岗工人多,社会保障体系脆弱,下岗工人的生活无法保障,社会就容易乱。孔令志曾经亲自处理过多次工人没有工资发,到市政府请愿的事情。孔令志大笔一挥,800万就流向了这群特别需要照顾的弱势群体。情况查清后,中纪委很快走了,省纪委也很快走了。
  
    可是既然查了人,结论总是要作的,总要向公众有个交待。
  
    省纪委的结论是:作法不妥,情有可缘。
  
    这个结论很有意思。算是那种含有浓重人情味的批评。
 
    作法既然不妥,责任当然是要负的,尤其是领导责任。孔令志为此写了一份检查。
  
    检查作过了,可是有人为孔令志不平。孔令志没从其中拿走一分钱,邵阳是个穷地方,市里需要用钱的地方方方面面,可是他最先想到下岗工人,这真是不容易。
   
    在处理这件事的同时,孔令志因阑尾炎在长沙住院手术。头天缝合伤口,第二天就飞赴北京。这是97年的春三月,北京在开人大会议,孔令志是人大代表。

孔令志的意思:老百姓是怕官和不近官的,老百姓来找你,一定是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了。
  
    老百姓找你干什么?因为你是市长啊。
  
    我看到不少工人写给孔令志的信。一个志愿军战士给孔令志写信,他是市洗衣机厂退休工人唐竹清,他七十多岁了,他是在医院里给孔令志写的信。唐竹清参加过土改,参加志愿军,立过三等功,在六七家企业干过,最后在洗衣机厂退休,现在洗衣机厂连工资也发不出了。
   
    唐竹清没给孔令志提出任何非分要求。只希望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予他志愿军战士相同的待遇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告诉我:他划出800万的时候,思想也考虑再三,这时候,他想到了唐竹清。
  
    对一方行政长官的文字、图片报道,从《人民日报》到地方政府机关报,都有若干严格的规定。位置,字号大小,都特别讲究。在孔令志当选市长一个月后,《湖南日报》发表《市长孔令志上任伊始  第一件事:抓菜篮子》。邵阳的报纸这一时期也特别活跃,《邵阳日报》接连发表了短评《赞“欢迎舆论监督”》、《为市长公布手提电话叫好》,《我们盯着你:孔代市长》。
  
    市长是公众人物,公众人物制造出的新闻更容易吸引百姓的关注。
  
    对邵阳的孔令志而言,他的行政职务远远不如他的名气,明星效应。
  
    大大小小的报纸都把眼睛盯在他身上。加上那几年里,孔令志身上的若干事情,在省内省外形成一股强烈新闻冲击波,各路记者纷至沓来。
  
    从地理环境、经济发展情况,邵阳都没法和过去孔令志任职的湘潭比。如果当初,孔令志对省委对他的工作安排有意见,有看法,抱着来邵阳做几年太平官的想法,不求无功,但求无过,在我们现行的政治体制下,也不是不可以。那样的话,孔令志就不是孔令志了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调离邵阳的时候,省委再一次找他谈话。
   
    要么,继续留在邵阳,做一把手:书记。要么,还有一些位子(这里的位子,雅话俗说,近似于蛋糕,乌纱,也类似于封建官场的“肥缺”)可供挑选。

    孔令志说了,反正你们知道我脾气。我不在乎乌纱,只要让我不玩虚的,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。怎么安排都行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来邵阳,三拳两脚,反而弄得一鸣惊人了。
   
    1995年底,邵阳市统计局发布公告:邵阳市今年招商引资的总数,是过去十七年的总和。
  
    这一切成绩,和孔令志大胆泼辣的性格,拼命三郎的工作作风有关。
 
    人最怕比较。一比较,敦优敦劣,一清二楚。我相信,孔令志在这一点上,要是遭一点忌,完全是可能的。孔令志最怕别人拿这一年的成绩和过去十七年比较,这也是他无计可施的地方。
  
    因为,数字是统计局公布的。
 
    邵阳在那些年头里,有些红红火火的变化,资金的不断流入给城市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也高兴,但是他不居功自傲。他不相信邵阳搞不好,虽然他觉得很难。

    孔令志决不抵毁他的前任,他说,我们的工作套路不一样,不能说我这一套就比别人那一套好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的率真有别于许多深藏不露的政客。
  
    什么是政客?政客最大的特征是永远握有真理,永远不会犯错误,永远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,永远理所当然地获得拥戴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和我第一次见面,就说,我有好多毛病,急躁,有时候还喜欢骂人。
  
    后来熟悉了一些,知道了他的故事,正如他所说,他的优点和缺点很明显,但是,喜欢他的人很多。
   
    一个人的缺点与优点,犹如高山和平地。没有缺点才是一种可怕的缺点。
   
    恰恰是,孔令志过于鲜明的个性,反而使他所处的位子黯然失色了。
   
    在湖南,在厅级干部中,孔令志是个名声在外的人物。
    
    一个雨天,我们坐在卧室里,谈到毛泽东。孔令志说,毛泽东的晚年如果不是呆在滴水洞中,而是到工厂,到农村,到基层百姓中去看一看,少一些政治斗争,现在中国的事情就好办得多。
    
   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孔令志的言论,有人说了,孔令志,不懂政治。
    
    孔令志有山东人的豪放,从小生活在北方,又有着东北汉子的质朴。孔令志的父亲在抗日战争时期带着家小闯了关东,在吉林德惠生下孔令志,长大以后,他在南方扬州工学院上学。80年代在湘潭市任副书记,市长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调任邵阳后的一个月,有一次路过湘潭,在这里,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。
   
    在乌石乡,74岁的老太太冉慧珍和十岁的孙女陈迎艳见到了来看她们的孔令志,人未开口,眼睛先红了。
   
    陈迎艳在乌石乡读小学。这个可怜的孩子,刚刚出生一个月,父亲就患肝癌去世。一岁时,母亲改嫁,留下她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。开头几年,母亲还常常隔三差五来看看她,她四岁那年,母亲又因为夫妻吵架,寻了短见。那时候,孔令志还在湘潭做市长。孔令志找到希望工程办公室,表示结对资助陈迎艳上学。孔令志承诺:今后无论调到哪里,哪怕是天涯海角,也要帮助陈迎艳上完学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此后真的就调到邵阳,月底,孔令志托人从邵阳把钱送来了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这一次是路过,他把一只新书包,一件牛仔衣和一双新鞋送到陈迎艳手里。他看着她试衣服,给她系上鞋带,做了这些,孔令志对老人说,他马上就要去长沙,然后去北京参加全国人大四次会议。他留下500元钱,嘱咐用于孩子的读书。老人热泪连连,泣不成声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安慰她:你不要谢我。我是人民的公仆,做这些事是应该的。以后不管我在哪里工作,我都会支持小艳子把书读完。老人说不出太多的话,只是一个劲落泪,拉着孔令志的手摇了又摇,令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重情,无论大事小事。小到关爱一个孩子,大到一笔划出800万。

我们有时也谈到感情。有时候说到动情处,都有一些激动。
   
    男人之间,一般不探问对方隐私的那些东西。但是我相信,在大姐之外,一定还有着热爱孔令志的异性。作为男人,他自有一股迷人的魅力。我想那些热爱并非仅仅对方是异性,握着某种可以使用的权力,我知道的好些故事的主人,都是对孔令志有一种天然的,对英雄的崇奉。
   
    我注意到孔令志在生活中的不刻意。有一天,下班已经是十二点半了,孔令志的司机和我,还有两个远道来的朋友,我们选择了一家东北小餐馆。上来的大抵是冷盘和水饺,油炸花生凉拌黄瓜之类,加上两瓶啤酒,末了,朋友抢着埋单,孔令志哪里肯让,是他掏了钱。孔令志说,简单了一点,可咱们是朋友,是朋友就不会在意。要是客人,我就不敢在这里请人吃饭了。
   
    即使是客人,孔令志的宴席上也不刻意讲究。那一回来了两位日本客人,是孔令志从东瀛请来的投资商,客席也是些家常的果菜,干鱼子,酒用的是邵阳好酒“开口笑”。席间,日本客人拿出一瓶清酒送给孔令志,这是客人特意从日本给孔令志带来的礼物。孔令志喝到豪放处,索性把清酒也开了,将日本朋友送他的礼物敬了中国朋友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的谈锋机智而犀利,是不是因为这一点,他有意无意中得罪了一些人,我不知道。
  
    89年夏天,湘潭大学的学生要反腐败,提出要和政府对话,而且特别点了名,要见孔令志。孔令志去了。湘大的学生喊着反腐败的口号,要游行。孔令志指着面前一个木棍上系着小瓶子的学生说了,你们骂谁都可以,但不要骂邓小平。学生说,怎么了?孔令志说,是邓小平恢复了高考制度,你们才得以考上大学的,谁骂他,谁就是被狗吃了良心。学生说,现在物价太高了,是政府腐败的结果。孔令志说,你们家住农村的,请把手举起来。一些学生莫名其妙把手举起来了,不知道孔令志要干什么。孔令志说,第一,你们是学生,不是直接的消费者;第二,物价上涨,主要是粮菜蛋肉,农副产品价格的上扬,只有这些产品提价了,你们父母才能多卖钱,才能供你们上学。严重的对峙一时间变成了一次谈心,学生们鼓掌。说到腐败,孔令志说,我们**党内是有些腐败分子,我们也在抓。你们如果指出,谁谁谁腐败了,有证据,我帮你们抓起来。
  
    学生一时间没辞了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说,你们还游不游了?
  
    学生说,我们听你的,不游了。
  
    学生们其实不知道,在对党内腐败的憎恶上,孔令志情绪的偏激程度,并不压于他们。
  
    中央对成克杰的处理刚刚在高层干部中宣布,还没有公开。孔令志对我说,成克杰收了那么多贿赂,真让人不敢相信,愤叹和愤怒溢于言表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对那些跑官要官,贿赂索官的人给予无比的蔑视。他说,党内跑官成风,这是最让老百姓戳脊梁骨的事,有的人没有干事的本事,只有跑官的本事,这样的人一多,社会风气就坏了。社会风气不好,风源就在**党内。
   
    在邵阳,孔令志对青年干部特别提出六点要求——

    解放思想,更新观念;坚持发展才是硬道理;既要会当官,又要会干事;严格要求自己,廉洁自律;增强群众观念;要当官,就要乐于吃苦,要实干。
  
    孔令志是那种不说假话,套话的人,这种性格,令他在官场吃足苦头。
     
    年初,孔令志去北京参加人代会。关于孔令志的调动,早在若干年前就传得沸沸扬扬。大会期间,朱鎔基来参加湖南代表团的讨论。在会上,孔令志又放炮了:很多东西,统得过死,比如工商、税务、比如金融。朱总理提高了语调,说,如果让你来管金融,中国不乱了套?孔令志说,我说的是心里话。会议又一回讨论到腐败,孔令志说,说到腐败,高层更甚于基层。孔令志说这个话的时候,好多人都吓着了。说到机构改革,孔令志说,最难的也是基层。孔令志举了一些例子,国务院要撤并一些机构,可以撤,可以并,可以裁,可以带职下岗分流,最不济的,各部委还可以办公司,部委有这个条件。省里搞机构改革,也可以往下裁撤。孔令志也举了基层的例子:比如一个乡镇,吃皇粮的有一两百人,裁撤是不行的,往哪里裁?往哪里撤?连土地也让农民分完了。
   
    总理批评他胆小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说,我是胆大,不是胆小。
   
    在中国领袖级人物中,朱鎔基是以威严著称的,很多人见到总理,唯喏唯恐不及,哪里还敢直抒胸臆?可是孔令志不。
   
    孔令志可能会说错,可是孔令志说的是实话。
   
    害得会上会下有人为孔令志捏把汗,说老孔敢犯上。
   
    为这个事,我专门问过孔令志。孔令志说,我恰恰不这么看,总理虽然批评我,可是总理至少喜欢我这种性格,因为总理也是十分坦诚的人。说着说着,老孔反而乐了。
   
    这就是孔令志。
 
    孔令志刚刚从北京人代会回来,又风尘仆仆去了西安,参加一个和西部开发有关的讨论会。
   
    接到省委组织部电话,孔令志匆匆从西安返回湖南。省委书记、组织部长找他谈话的那一天,我注意到他穿一件黑色衬衣,没系领带。
    
    那天我刚好从外地去邵阳,孔令志说,大陆,省委领导找我谈话了。
   
    接下来就是调动。对于调动,他很坦然。他觉得自己没白来一趟邵阳,为邵阳百姓办了一些他能够办的事,他很高兴。我们说到与邵阳相邻的一个市,他说,我们比他们好,我们的下岗工人每个月可以领到180元生活补贴。
   
    我最后一次在邵阳搭乘的士,司机又和我热热闹闹聊到孔令志,司机说,他和孔令志的司机是朋友,特别知道孔令志的故事,邵阳百姓都舍不得孔令志调走。
   
    知道孔令志调走的消息,9000868这个电话,那些天来都没停过。电话大多是干部群众打进来的。大家都表达一个共同的意思,希望老孔留下来。孔令志一一都回复了,孔令志反复向他们表达他的谢意,他感谢老百姓对他的厚爱。
   
    好久以后,直到我写完这个稿子,这个电话仍然可以拨通。之所以不关闭这个号码,孔令志说,是因为他和邵阳百姓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    ……
   
    公仆这个字眼如今已经被一些贪官污吏弄得变了味,人们说起它来,甚至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。
   
    可是我想,在老孔这里,这个味还是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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