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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坪
2009/8/21  来源:西祠胡同 作者:


1、

2004年,我弟弟王雨玉在回忆录里写到,在去桃花坪的路上,我们一家走得比牛还辛苦。
我看到时,眼泪一瞬间涌了一脸。他们不是,是牛的只是我一个人。他们只是心疼牛的主人,是农民。 赶着我们去桃花坪的是爸爸的遗言,是抽在我们身上的鞭子。二十年了,它隔空抽响的声音,还在我耳边爆炸。 你们一定要离开荷香桥,一定要把妈妈带进桃花坪。
我明白,荷香桥是不好,不仅穷,而且是贫穷。穷得鸡飞看不到蛋打,贫得只剩下一个名字在那里支撑着文化的血丝丝。一条小小的溪坑,泛着褐黄的泡泡,流过一座破损的石拱桥。又夹着各种垃圾流进辰江。
垃圾能捡拾出卖钱的早就捡拾出去了。漂进辰江的全是些泡沫塑料,死鸡鸭和它们再毒死的苍蝇,蚊子。桃花坪跟它比较起来,好是好一点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荷香桥没有荷花,但桃花坪也没有半片桃花。只是因为是县城,有些季节会有桃子卖,所以追究起来的人少一些数量,少一些质量。荷香桥是一年四季没莲藕来安慰人的。何况桃花坪腰箍上的河道宽了,就像个捆了汗巾的锯匠师傅,说大话总比死种田种死田的语气粗些,声音硬些。
我写的是从前,若干年的从前,不是现在。现在我妈妈天天对我讲。宁妹子,早知道是这样,当初就不该把你嫁到桃花坪来。从前我妈跟我讲什么。小宁子啊,你一定要嫁到桃花坪,把妈也带进城里去。妈给你带伢伢。
那个时候,我进桃花坪的理想不再是理想,而是一亩要卷起衣袖就弯腰开割的稻田。
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,就是我毕业参加工作,在荷香桥工作,最厌的时候。我弟弟在一中读高二,讲话已经撒了不少荷香桥腔。讲是不再是“是”,学桃花坪的人讲“号”。他听了我妈的唠叨就讲,王雨宁,妈讲的号理啊。只要你想,就可以选择,只要你努力,就可以成功。我看他讲得这么正正式式,想起好笑。你读了三天书,就连姐也不叫了。姐,这不是叫什么的问题,你没有男朋友,就是你进城的最大的资本。他还是叫姐了。关于我和木脑壳的事,他们还是听到了风声。
王雨玉是个好弟弟,好男孩。这一点我一直没有看错。他这么说不但安慰了我,而且增添了我嫁进桃花坪的信心。虽然从心里头讲,我也不一定非要走这条路才能进桃花坪。我好好地教几年书,出了成绩,调进城也不是不可能。只是嫁进去比调进去更快一些。何况我嫁也要嫁一个合适的。 去桃花坪,坐中巴总比踩单车要快。

我站在荷心小学的门口,风吹得路旁地里的干苞谷杆嗦嗦响。远远地看到一辆中巴车飞了过来。我想起中巴车为了抢客和抢时间而盖架的时候,坐在车里,到处都在响。我听到自己的骨头缝隙里也在响。我担心它像飞机一样冲上蓝天,更担心它一个跟斗栽到哪田里哪坎下。
我挺挺胸,扬扬手。中巴车的四个后轮像鬼掐到似的失声停下。我在没人的地方才敢挺胸的。虽然我知道一个农村女孩子长到我这个样子,已经是很不容易了。但我还喜欢拿自己和桃花坪的女孩子比一下。我很羡慕她们挺起胸脯来做人。车子里坐的稀稀拉拉的,卖票的烂着脸,好像借了她一担谷只还了一担糠。对生活有意见的人总是太多,特别是钱,就像太阳影响到温度计。透过她薄利多销来的衬衣,我看到她穿的内衣是红色的。红色的内衣一直是我的梦想。以前我在隆回商业大厦里看到过,要十多元。我同学文方讲那是红色的太阳,照亮男人和女人。我没敢那么想,乡下的女孩子总是胆小些。我想它是女人胸前的桃花。
我在去桃花坪的路上。那次在老庵堂,我抽的婚姻签上讲他在路上。他不会是一台破中巴吧。路上跑得很,多亏是快到镇子里了,不然的话,肠子跑出来了,我也没有心思和力气想象那个要见面的对象了。他是什么样的真的不重要,因为按妈妈讲的,他是最合适的人。
车子开进镇子时,是爬着趟水了,小心得像个猫。开车的把脑壳伸出窗,寻找着扬手的人。卖票的把门开了,伸个脑壳像个团鱼,喊着“隆回咯,隆回咯”。桃花坪就桃花坪,沾个县城的光,名字就大了许多。我只想快一点看到那个男人,心里好有底。妈妈来讲时,我正上课。我让学生自习了,听妈妈讲那个男人是在政府上班,爹娘在卷烟厂,屋里就一个儿子,有一栋屋,反正一句话讲到底,我嫁过去,就是他家借我肚子养个崽,别的我什么也不要管。我妈妈最后讲,是文姨给我点着灯盏找的人家啊。
荷香桥过去是曾家坳,路边有一棵老古树,枫树,树杆空了一半多了,却还生长得悠青。初秋了,还不见一片黄叶。车停了下,上来一个帅哥哥,穿得也水葫芦的。看样子不是街痞,就是公子少爷。我把坤包往身里边挤了。但他却在我身边坐下来。他的样子让我想起木脑壳。我本来不想想他的,可还是想起了他。难道真的是古龙书里讲的,我爱他,但更恨他。
木脑壳像一棵树。一年四季,他的脸是一片会笑的叶子。他不太讲话,也不太想事。无论我对他怎么样,他都是一片叶子。我跟他讲分手时,也是这样,风吹树摇叶子笑。他只跟我讲他要到深圳去了。然后他就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转身就走。我看不到他的脸孔,但我想他在笑。笑得让我恨不得咬死他。
帅哥哥开口问我,亲戚,你是不是姓王?
我有点惊讶。但我讨厌荷香桥碰到陌生人的招呼。亲戚?世上有那么多亲戚吗?何况平时表现的一点也不像亲戚。我装作没听到。
哪知他又开口了。你是姓王,王老师。王雨宁老师!
我只好应承下来。你是?
我是枫树湾的,姓林,叫林森。五个木脑壳。这可是你讲的。他看到我还在回想,忙提醒。你认识文方吗?
我想不起来了。我刻意去记住的绝对记不起。我只好对他笑了笑。他站起来了。我到了,下回到荷香桥再来看你。
车很快。他在花门下了车。我透过车窗看到他朝我扬扬手,算是告别。我没有回应。我觉得他还是一个陌生人。


2、
文姨住在老庵堂的后面的山坡上。一溜的私房,面朝田野,春暖花开。我这么说,是因为老庵堂前面已经成为桃花新村开发区。
坐在文姨二楼的阳台上,低头能看到老庵堂青黑的屋顶,瓦槽间枯草的草茎。一摆一摆的,把我的视野摆向更远的廖阿桥。斜阳余晖下,砖瓦厂的烟囱渐渐模糊。鼻子里的檩香味渐渐浓重。
潭湘来了。也许政府工作很劳心,额上有了深深浅浅的抬头纹。有点显老,但还算争气,没有让我失望。
两个人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说着彼此工作单位的情况。
这时,我听到一声青蛙叫。很响亮,给黑黑白白的对答中注入了一丝彩色。
这个季节了,还有麻蝈叫啊。
荷香桥也是喊麻蝈啊?
荷香桥又不是外国。不过,这个季节好像都不叫了。
乡下节约用电,困得早些吧。桃花坪的麻蝈还等着吃宵夜呢。
看不出,你还挺会讲话的。
文姨来喊吃饭就接了话过去。潭湘是科长了,怎么能不会讲话。
潭湘笑得很勉强。我没有笑。却听到文姨讲看宁妹子笑得那么甜,以后当官太太了可不能忘记文姨啊。我不得不笑。潭湘看在眼里,讲宁妹妹笑起来真像一朵荷花。文姨讲我也是荷香桥的,我怎么就不像一朵荷花?我忙讲文姨以前是荷香桥的桥花呢。文姨拍了我一下。这鬼妹子,抱你文姨的烂絮被。吃饭,吃了饭两个去看电影。
从老庵堂后面的小路上下来时,已经看不清路了。潭湘讲我牵着你吧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把手给了他,也决定把一生给他了。我明白,这是一场赌博。但我没有别的赌注。我要快速进城的资本就是没有结婚。
老庵堂的水池里映着谈谈的灯光。我跟他讲,以前我在进修学校读书时,常来这里散步。他讲我以前常在这里钓麻蝈。他的以前是我的以前的以前。那个时候,我常跟在爸爸的屁股后面捉麻蝈。用电筒照着,一捉一个。弟弟就是吃蒸麻蝈才长得富富气气的。
桃花坪有两个放电影的场子。一个是影剧院,一个是影视中心。我们走出黑弄子时,我把手抽了回来。好像刚才它不是我的似的。现在它回来了,我也就是松了口气。一个踩慢慢游的靠了过来。要车吗?一个人力三轮车,也问得这么牛皮哄哄的。城里就是城里。什么都敢学电影里的。我们坐上去的时候,才感到他真的不容易。两块钱也是难赚啊。
路过影剧院的门口,那里围了好多人。潭湘讲,隆回人就是这么没有素质,喜欢看这种野鸡剧团的演出。踩慢慢游的呼呼地接了腔。听到讲这一次有脱衣服跳舞的呢。他肯定不知道我们是第一见面。他还想回过来讲些什么时,潭湘有点不高兴了。讲我明天就要去查封了他。
影院门口永远是闹热的。炒瓜子的,卖甘蔗的,刷皮鞋的,摆地摊的,打汽球的。叫卖声和烤肉串的油烟混在空气中,不宽敞的人行道上停了许多单车,有几辆摩托特别打眼。
卖票的窗口上,一块小小的黑板写着时间、名称、价格等一扒拉。我是近视眼,看不清楚。潭湘讲,算了不好看,我们去跳舞吧。一个妇女听到了,忙拿来一把椅子,放在我屁股下面。擦鞋吧。待会跳舞也新鲜些。她俯在我身前刷鞋时,我还真有点不习惯。我像个地主婆哩。
舞厅在五楼,新世纪。我只和木脑壳、文方他们去过欢乐园。在图书馆的溜冰场,没有乐队,放VCD。只是那个时候只有这一家,人多得像酒渣。总有人为了杂七杂八的事打架。我去了两次就不敢再去了。不过我倒是怀念那里那时的气氛。特别是“欢乐园”这名字。简单,实际的欢乐才是人最容易体验到的欢乐。
潭湘连票也不要买。他是分管娱乐场所的。他拥着我,慢四,只要会走路就会跳。灯光亮起时,很多人与他打招呼,有叫谭科的,有叫湘宝的,有一位大姐叫他湘湘。他脸红了。会红脸的男人是什么样的男人。文方讲号会演戏的男人。木脑壳讲号能喝酒的男人。我不知道,但我想他听她这么一喊,就红了脸,心里头肯定有事。我牢靠地记住了这位大姐。潭湘管她叫桃姐。
跳情人舞的时候,灯光一暗,我就讲回去吧。潭湘提议我们走一走,讲讲话。

武装部门口有个新疆佬在卖烤肉串。卖了很多年了,十元钱,一大把。我们经过时,他喊,朋友,羊肉串,要不要?潭湘看来与他很熟。朋友,又是猪肉串吧?不是!羊肉的朋友,牛肉!那好啊,朋友,老规矩。
朋友?比亲戚听起来舒服多了。在他们的对答中,“朋友”这个词,用化水。也许这种看起来不是朋友的人才像真正的朋友。
路两边有许多录相厅,在外面挂一个喇叭,打打杀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。时不时有人站在门口桌子前买张票,风快地冲进去。
桃花新村的路修得很宽,有篮球场子那么宽。中间还砌了两条绿化带。大多是七里香,红桎木,玉兰花。让我惊喜的是有几棵蟠桃。我对潭湘讲住在这里真是不错。潭湘指着一扇暗暗的卷闸门讲,这就是我家,上去坐下子吧。我摇摇头。不早了,下回吧。我们再穿过黑弄子时,他拉住了我的手。我感到凉爽的夜风里他手心传过来的温暖。


3、
在我的心脏里,爸爸留下的那句话是一根血管,有点淤泥和砂砾。我感到堵塞和疼痛。讲起他的一生,牵涉到我没有看到的从前。从前是以前的以前。以前是我和爸爸都能看到的。如果是听到的,我不太想讲。我不擅长讲故事。
爸爸和妈妈是一双吃饭用的筷子。一起哪个也离不开哪个,一起搅动饭碗菜碗里的酸甜苦辣。
时光是个蜘蛛。牵的玻丝,模糊了记忆。我背个书包走在夕阳里头,我看不到那个咸蛋黄,我看到的是妈妈背上趴着的爸爸的背影。爸爸有病,肝癌,瘦得像只飞花。飞花在我眼中从来没有像它本身,蝴蝶。在我这里总是有点凄凉的感觉。它飞的时候,总是因为瘦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记得我在进修学校考生物时,碰到的第一个题目就是蝶类和蛾类的区别。我写下的是蝶类很瘦,蛾类很胖。然后我满脑壳是瘦的狗尾草,又长又细的赶鸭子的竹子,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的农民;胖的是冬瓜,在马路上冒着黑烟的黄河牌汽车,村长家的超计划的满崽。反正那次考完后出来我就像一只风中的飞花。
妈妈忧伤地跟我讲。爸爸轻得像只飞花哩。妈妈的话轻得也像只飞花。但我感到它比那棵树砸到我家屋顶时还重。在我模糊的以前,他们是飞花的一对刮瘦的翅膀。爸爸的从前是在桃花坪度过的。他住在大井眼边的楼房里,直到因为家庭成分而被赶出来。在荷香桥的荷叶湾,他嫁给了我妈妈,做了上门女婿。因为没有一分钱的嫁妆,爸爸有点内疚,只好许了个心愿。那就是把她带回桃花坪。
他们的故事我讲不好。我说过我不会讲故事。要是王雨玉来讲,肯定就不是一样。他讲得肯定会有笑声。再大的事故在他嘴巴里也会有小的故事。他可以跳出事故,做一个旁观者,不关他事一样讲得你听得蛮有味。爸爸和妈妈在那些坛坛罐罐里相爱的故事在我看来,仅仅是相依为命,仅仅相依了十年。
乡下的媒人像个烂冬瓜一样被妈妈轰出门。城里的文姨上门来了。她介绍的男人虽然没有成,但我还是要代表全家感谢他。他让我更坚定了信心。因为桃花坪比荷香桥好多了。第一要感谢他让我在小时候第一次有了去桃花坪的机会。他在老电影院的弄子里摆图画书摊。一分钱一本。那天我快看癫了,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的连环画,还不要钱。第二要感谢他带我们在隆回饭店吃了绿豆沙。在大热天里,比荷香桥井眼里的水还冷,像冰,嚼起来“嗦嗦”响。第三要感谢他给了我一个红包,我和弟弟有,而我妈妈没有。可是我没有看到里面的内容,就给妈妈缴了。
文姨把我们送到车站就走了。妈妈要她再去跟那个人讲一下。在那时的桃花坪,妈妈的长相还是可以与街上的人比一比的。只是妈妈有两个孩子,而且一定要带在身边。我们是她的包袱,所以当她老了,她要从里面拿点什么,也是理所应当的。可我们那时是嫩苞谷,掰又掰不得,丢又丢不得。
妈妈没有带我们坐车,走路。走过五马桥,就是乡村了,太阳就光光地照着脑袋。我跟妈妈讲要是有绿豆沙吃就好了。妈妈讲那你要斩劲读书,进了桃花坪就想吃就有吃。只是后来我再也没有吃到那么好吃的绿豆沙。人对于第一次总是耿耿耿于怀。
我看到路上远远地开来了一台“猛脑壳”车。冒着浓烟,慢吞吞地。妈妈讲那是造纸厂的煤车,黄河车。我只知道那是我看到的最大的汽车。它不像那些解放车,有个蚱蜢样的脑壳,它有一张很大很大的脸,有一张叫起来很吓人的嘴巴。妈妈竟然把那辆车拦下了,我们竟然坐上去了。车里面的一切对我都很新鲜,只是太热了,像坐在蒸笼里。妈妈和司机讲话,脖子好像扯直了,我听不到多少。他们讲了一大截后,我才听到妈妈跟他讲我们家的田,讲勺把田是块井水田,讲枣子田是块天水田。他也听得连连点头。下车的时候,他还给了我一个苹果。妈妈推辞着不要,他讲单位上发的,又不是买的。妈妈让我接了,又让我谢谢洪叔叔。
我想有个单位真是好。我问妈妈荷叶湾是不是个单位。妈妈没有做声,黄河车把她的魂带走了。


4、
秋天快落气了,寒风到处收魂。红土地上的绿色,生机来不及躲藏的,全被它一刀割除。苞谷杆杆斜的斜,倒的倒。平日里在田埂上笑嘻嘻的黄狗,畏缩哩,卷在墙角落里。
我倦在被窝里,心情像天气,阴阴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过年。这期间潭湘来过几回,我除了笑脸迎笑脸送,顺和着他讲话,内心里没有别的什么波澜。倒是林森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了。
那天我坐在房子里无事所所,望着窗外的电线,恶意地想它燃起大火。他敲门进来了,拿着一个纸盒子。他讲听到讲我心情不好,特意来看看我,送我一件东西。一蔸红萝卜,种在一个蓝色的小瓷盆里。红萝卜已经长出了土面,土上铺了层白垩。真的很好看。他讲其实红萝卜的花很好看的,只是我们在它没有开花时就把它吃了。为了物质的需要,我们做了很多亏待自己精神的事。他讲得多,但我能记下的就这么多。
他是听小侄儿讲了我上课哭的事才来的。那天我讲《乌鸦喝水》,讲着讲着我想起了家里借钱的事。我和妈妈就像两只找水的乌鸦,在贫穷的乡村里盲目地奔走。在乡下,只要是在泥巴里刨吃的,就看不去谁有闲钱。只好一个个去问,反正能借一点就借一点。想起那些做一只飞在鸡鸣狗吠间的乌鸦的日子,我就有点不争气了,眼泪在我扭头碰到窗外的阳光时,叽叽咕咕流了一脸。学生们不知道我为何哭,一个个抬起头看看我又赶忙低下。
林森走时,我把他送到了门口。看着他发动那辆破破烂的“南雅”时,我竟然有一种难以开口的渴望。我想让他留下来,听他讲话。我更想扑到他怀里,哭一场。但我哪里敢啊。同事看到潭湘问我他是不是我男朋友时,我都点了头啊。虽然每次点头之后,我总是感到疑惑,感到我在逼我自己走上一条陌生的路,去寻找一片陌生的桃花,但我妈妈在听取汇报之后,坚定不移地指出了这是一条光明大道。我在太阳底下承认了谭湘是我男朋友。他就是我男朋友了。
林森呢?他可能是我心坎上飞过的一只找水的乌鸦。他在我空一大截的瓶子里丢下了一块石子。小小的波浪,小小的上升。但我没有想到这样的石子会在多年以后能够发芽。
爱情在平常人的家里,是打肿脸充胖子。当然这是我现在坐在电脑前打字时的感慨。


5、
我订婚了,当然是和谭湘。
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爸爸和妈妈。我还不能这么叫,要结婚过门之后才能叫他们爸爸妈妈。他们很普通,走在桃花坪的街上,认识他们的人也不一定会主动招呼他们。订婚的酒席摆在隆回饭店,吃完饭之后,按照习俗要买些衣服,礼品。我妈事先跟文姨讲了,衣服别买了,打发个红包就算了。我妈讲得很客气,讲买东西是浪费钱。其实是家里现在非常需要六千元钱。
放假的时候,我听到讲桃花坪又卖户口了,要六千元钱一个。我虽然是进修学校毕业的,可是我没有城镇户口,怎么讲我还不是一个吃国家粮的人。家里欠的账还没还清,到哪里去弄六千元钱。我妈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。六千元钱是有了,我的人也就这么半个身子进了谭家的门。
其实谭湘家除了钱比我家多之外,一家人生活也过得一点都不顺就。谭湘小时候总是生病,一点也不好带,他妈妈按八字先生讲的给他认了好多的亲爷亲娘。就他给我数得出来的就有河边的钱半仙,老街上看蛋的孙姑娘,阴山铺的那棵柏树,甚至于曾家坳的那棵枫树他也认了。每年初一要去放挂炮竹,烧把香,磕个头。直到他弟弟出事,他一直信着这些迷信。他弟弟叫谭海。有一年,桃花坪放《少林寺》,满街的人赶着看,在桃花坪中学放时,人太多,就出了事。谭海被挤死了。现在人们讲起这事时,只会讲是踩死的,但我宁愿相信是被挤死的。踩太残忍了点。谭湘他妈妈再要他去看亲爷亲娘时,他就吼,菩萨会保佑我们吗?你烧了这么多年的香,他还不是没有保佑到谭海。

6、
这一年过年,我没有在家里过。谭湘接我去他们家里过年。想也想得到,我们订婚了,我就是他号着的人了。虽然他们家将来会是我的家,但我还是很拘束,很陌生,像个客。不过,谭湘有个妹妹,在长沙读大学,我们还是有很多话讲的。只是命中注定我们只有短短的十几天的缘分。缘分一点也不好解释,不信它不行,信它不能全信。十多天之后,她就开学了,只是我没有去送她,倒是留下了一生的遗憾。
我在忙给王雨玉租房子。他上高三了,我让妈妈到桃花坪照顾他。这是谭湘出的主意,当然没有他的支持我们也租不起房。不过我讲他是为了自已不要跑到荷香桥来看我了。每个星期我要到桃花坪去看妈妈。我们租的房子在离清真寺不远,离一中也不远。但离桃花新村还是很远的。不过远一点,我和谭湘到还喜欢一点。我们从他家到我家,不坐慢慢游,倒是能手牵手地走那么一二十分钟。那些幸福的日子,像树叶一样生长在岁月的枝节上。
有一天,我回家时,没有看到我妈妈,到晚上八点她才和弟弟回来。她看到我时,讲了一个让我吓一跳消息。她盘下了一中门口的一个店子。八九千啊?她都没有给我漏一点风。后来我才知道,钱是她找谭湘和洪叔叔借的。她和谭湘商量好不跟我讲的。她知道我会反对的,我从小就被钱吓怕了的。我没有做声,事情已经成为事实,还有什么好讲的。那天晚上我把谭湘的胳膊捏青了。我妈妈不讲就算了,他还帮着她瞒着我。
我不会放过他的。我们在机械厂的老樟树下就这样谈情说爱,没有人认识我,我就敢放开胆量。每次守传达室的叔叔问我们时,我们就讲打篮球,问得多了就不问了。那时机械厂生产金刚石,效益好,活动也开展得好。我们就边看球边谈恋爱。
因为爱情,荷香桥的天也是晴朗的天了。虽然是夏天,但是在绿树环抱中也不是太热。有人找我,我不认识。是一个男人,却没有一点男人的气质。他讲了半天,我才明白他是桃姐的丈夫,他讲来跟我商量个事,能不能早一点结婚。我问他为什么?他又是讲了半天,我才明白桃姐对谭湘有点爱慕,我们结婚了就能打消桃姐的非份之想。他走后,我感到好笑。一个男人活到他这个份上还叫男人吗?
我在街上碰到桃姐的时候,我才知道什么叫压力。她真的很亮艳。跟她比,年轻都不是我优势,我比她强一点的仅仅是年龄小一些,而且只是一个数字上的优势。桃姐问谭湘我们晚上几点钟走。谭湘讲坐十一点的卧铺车。我就有点紧张。我知道他晚上要出差去长沙,没想到是和桃姐一起。那是到长沙只有晚上的卧铺,而且是两个位子并排的,穿得这么少的夏天,我能不紧张吗。我讲我不准你去了,我要你陪我。他讲那你也去吧,免得你吃醋。我讲你是我什么人啊,我吃醋?你要去了就不再要来找我。他被我骇住了。他连忙讲这是去开会,也就一天时间,后天就回来了。我也不知道怎么讲,我想把桃姐老公找过我的事讲一下,但我还是没有讲出口,我觉得那是一个笑话,这样的场合我讲一个笑话,只能说明我向他妥协了。
文方跟我讲过,不能在结婚之前就宠坏了他,不然的话以后就看到他在我脑壳上砌窠。我不是这么想我自个的,只是我也有脾气,他不听我的话,我就一个人走了。我把了句话给他,你这次要去,以后就莫回来了啊。可讲完,我自个也感到怪,这句话真的是夫妻之间的,就是拿到现在至少也是同居的恋人才讲的。
不过这次出差他真的没有回来。他住院了。在长沙,他被人剁了三刀。我没有去看他,因为我很生气。桃姐的男人把他们两个堵在房间里。他们脱得溜光的,被抓了个现场。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我怎么会知道那件事的,而且那么快,那么真实。
桃姐的男人跑到荷香桥告诉我的。他还是像前一次样,畏畏缩缩的,像片卷叶虫卷过的叶子。他最后跟我讲,上次我劝你早点结婚,这次我劝你不要嫁给他了。这次他讲得干脆利落。你千万莫嫁给他了,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。


7、
我心里长满了草。
我还在想去不去看谭湘时,却在街上碰到了桃姐。她还是那么光鲜,看到我竟还甩开嘴唇笑,竟还死着脸皮东拉西扯,最后还挨到我耳朵边问她是不是漂亮了些。我心里的草地上只看到蛇打架。在旁人眼里,我们看上去很好,亲如姐妹,她看上去很美,可是--我觉得她就像经过加工的案板上的猪肉,看上去光鲜,知道内情的看都不多看一眼。至于她心里怎么想,我真的到现在也不明白。
再看看她男人,爱婆娘,爱得让她在脑壳上砌窠,爱得让她做绿帽子时也舍不得伤害她。一个男人要做到这一点还真不容易,还真称得上人中珍品。但他这两招对我来说还真狠,他受到的伤害在成倍地还给了我。
可我是无辜的啊。
事情要是放在现在,我还可以理解。可那时是么个时候,隆回县的电话还只有桃花坪的不要摇。不过世界变得就是快,那年代还有被男人困了再甩了就自杀的女人,十年之后呢?极少有贞烈得让人感佩和愧疚的女子了,极少有刚强得让人心跳和自卑的男人了。偶尔有一两个,报纸电视一宣传,全国人民都激动得打颤颤。
车站路口的音响店里的歌声很大,好像是《容易受伤的女人》,我听不懂歌词。只是那种哀怨,我一听就鼻子发酸。走在河边的石板街道上,周围是我不认识的人,但他们递过来的眼神是我熟悉的。不会又是一个来蹦河的吧?坐在老码头的石台阶上,河水清得可以看到丝草上的青螺和蟓甲。有人在洗澡,三四个围着汽车内胎,大呼小叫的。对岸有男的穿着短裤,因为砂子硌脚,试探着走到水边,然后风快地脱下短裤,蹦到河里,水花和叫声一齐飞溅。阳光在水面上荡漾,多么宁静的生活。可是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把我们从宁静里赶出来,像赶一头牛,不让它反刍了,不让它安闲了,要让它在烈日下到土里去踩泥巴,做砖坯。
我妈妈讲我弟弟懒时,老是讲那句你和牛一样,生来就是这八字。弟弟的八字里讲没有兄弟相助,没有父荫可萌,只有靠自个勤劳勤苦。我妈妈是个迷信蔸蔸,我去相亲的那天,她就到石门范公公那里合八字去了。八字是合上了,可她没想到我面对的是比八字难得多的问题。就是我不相信桃姐老公讲的,他也在我心里点了棵鬼针草的种。我们叫鬼针草为黏胡子,什么东西经过它,都会悄悄地粘上,拍也拍不掉,要用手指尖尖一根根捏。
我不敢跟妈妈讲,一来她太忙了,二来我不想让她烦。我想我只要问清自个到底爱不爱他就可以了。可我哪里问得清,想也想不下去了。我看到一个渔民在弯腰捡拾网里的鱼。鱼在跳,到了桶里还不老实,害得他在岸边手忙脚乱的。我也是网里的一条鱼吧。
每当我碰到不能做决定的事时,就猜单双,从口袋里拿张钱,猜号码最后位数字。我想命中注定的就靠这一把了。反正对于命运来讲,我是碗里的鱼。
我跟随我自个讲,单就认定谭湘了,也不去追究这件事了。双的话就找人借钱,哪怕是贷款也要还了他的钱。我不敢看那张钱。我想找个人替我看。我看到了一张脸,碓满了笑。林森?他笑呀呀地看着我。
这一次是我讲个不歇火,一直讲到我把钱递给他。要他帮我看看。他把那张钱接了过去,小心地折了,放在包里。然后他好严肃地跟我讲。爱情不是游戏,它没有规则,婚姻也不是赌博,它没有输赢。一个数字能决定你一生的幸福的话,那你的幸福太不抵价了。可我现在要做决定?我需要你帮我。他讲这个数字我帮你收起来吧。你不要想太多,会有人要你做决定的。
他带我去了河边的一栋屋子里。红砖的墙,青黑的瓦,半扇墙的爬山虎,一院子的花花草草。屋子的主人是一对老人。林森跟他们在学种花卉,所以待我也热情。只是我不明白他带我到这里对我的问题有什么用处。我们出来要分开时他才问我,你还嫁不嫁给他?我没有回答,他的提问让我懵了。他接着讲我带你来只是让你平静,跳出那个问题。你刚才脑子里想的是哪个,你就可以嫁给哪个了。
看到他轻轻松松走开的样子,我真恨不得在他屁股上踢几脚。我想到哪个了?第一时间我想到哪个了。


8、
木脑壳是我的初恋。
从进修学校到老庵堂是我们的爱情之路。从学校的大门里我们一前一后的出来,然后在大井眼边汇合,到小井眼里洗手洗脚捋水嬉闹,慢慢走到老庵堂里。闻闻檀香,听听磐声,敲敲木鱼。他的头很大,天门长得也高,可他白长得这一副智囊相,他总不太想事,给他说一句话就是一句话。文方讲隆回有个打不烂的铜脑壳,还有你这个不想事的木脑壳。王雨宁,你要做好当尼姑的打算,天天敲木鱼啊。
林森问我的时候,我想起的是木脑壳啊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们没有牵过手,没有拥抱过。我们只是在纸上和心里谈恋爱。不像我和谭湘,打着婚姻的旗帜谈恋爱。但真正的爱情是不是要肉体与灵魂的结合才会产生。也许正如一部电影的名字,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。
妈妈的店子越开越大了,一边卖面食,一边卖杂货。洪叔叔借的钱还变成了股份,他请了个小侄女来帮忙和跟数。她们就住在店子里,当着一个小姑娘的面,我没有讲谭湘的事。妈妈提起来了。妈妈讲,谭湘家里看了日子了,七月初七。过门的事,一般是由双方大人说了算的。只有一个多月了,看来谭湘家里也想快刀斩烂麻了。他们认为拖久了,长沙的丑事我们总会听到风声的。那时我提出退婚他们也不能要我们退彩礼的。这样真是半斤对八两了。我只讲了句等他出院时再讲吧。妈妈忙问凶手抓到了没有。我只能讲没有。这样的事他们家还报案吗?他们家有钱就让他在长沙住着吧。
那晚上我没有回家,我在录相厅呆了一晚上。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,开始人还不多,我一个人占了个两人沙发。到十一点,人就多了,周围全是谈恋爱的人,一双双一对对的。我的身旁挤了个男人,黑暗中就只能从轮廓中分出他是个男的。我迷迷糊糊地睡了。半夜的时候我被胸前的疼痛惊醒。那个男人的一只手竟然在我的胸上用力,我一跳就起来了,扬手一个耳刮子。声音很响,可是录相厅里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有反应。我才看到荧屏上放的是看不得的东西。
那男人站了起来,一把把我推到沙发上。猪亚的,敢打我。他顺手就是两下,我哭叫一声,把灯哭亮了。那个男人没有动静了,好多人围了上来。我还没反就过来,三四个男的就一边骂着猪亚的,贼亚的,一边用脚擂他。他抱着脑壳缩的像个田螺。这时我看到了林森,他问我你没事吧。我什么也没有讲,就抱头着他哭了起来。林森喊住了那几个人,要他们到屋里讲清楚。那男人坚难地站起来,我才看清是桃姐的男人。我小声地讲,算了,让他走吧。林森没有做声,我只好讲我认识他啊。林森把我拖到一边,我讲就是他剁了谭湘啊。林森把我扶到放机子的屋里,那儿有个小床,他什么也没讲,给了一床被子就出去了。
天亮时,林森才进来,递给我牙刷和脸布。府门口的排骨粉本来是不错的,不过我没什么胃口。他问老板要酸菜,老板看样子跟他有点熟。森宝,昨晚上……他就骂了句猪贩子。我问他我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。他点了点头。回去困一觉就好了,起来又是个靓妹妹。
我在清真寺门口碰到了桃姐的男人,他坐在门槛上,像个叫化子。他看到我就站起来叫住了我。他讲你别怕,我在这等你,只想跟你讲句对不起。我离他还是不敢太近,他就隔着那么远跟我讲对不起。然后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。真是恐怖,他知道我住的地方。看着他突然停下来,捂着肚子弯下了腰。我赶忙追了上去。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。我自个也不明白为何会伸手扶起他,他感激地看着我,连声道谢。他讲昨晚他心情不好。我讲我理解,我也是心情不好。他的眼泪就像雨点一样。面对一个男人的眼泪,我不知讲什么,做什么。他走了,从此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他。
  回到家,我轻松了许多。只是洗澡的时候,我感到我的乳房有点痛。也许是发育的时候营美没跟上,我不丰满,不性感,但我看上去就是那种在家相夫教子的女人。谭湘在床上讲我们以后要多准备钱买奶粉。我讲他还如买头奶牛回家呢。我想我要是还性感点,走在街上还真不安全。我不知道我为何会这样轻松,也许是桃姐的男人的眼泪的原因吧。街上的行人也许觉得他是个癫子,也许觉得一个大男人流眼泪是出过他屋里的丑,但我明白了那个世俗的道理。男人的眼泪可以打动整个世界。
我躺在床上。桃花坪真的比荷香桥强弯了,敢公开放那种录相。不过我笑着捏了自个一把。


9、
每个星期一的早上,我要打开这房门,可我并不是回家。荷香桥,我总是找不到家的感觉。可哪儿又是我的家呢。
谭湘的妹妹,谭清跟我讲过,她一毕业就要把自个嫁出去。住在家里的话,每天难得听她妈妈的啰叽叭嗦,有个自个作主的家,就有了自由。看看我们周围这样把自个嫁出去的女孩子还真不少。
窗子上的胡罗卜早已经枯萎。也许它真的漂亮过,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。它枯萎了,对它的回忆是一团沙子,怎么也捏不拢,它就是散的,不能像个石头一样在我的记忆里凝成一砣。沙子流过手指缝缝,掉在时光的路上,脚踩下去,扬起更细小的沙子,哪一粒都像是看到过的,哪一粒也都像是你从没有看到过的。我不知道它是干死的还是老死的,反正它莲蓬一样的花束上没有种子落下。
放暑假的第二天,我就到谭湘家里去了。他爸爸妈妈看上去像是给太阳晒干了。他们还是不让我去长沙。讲谭湘就要出院了,谭清在护侍他,过两天就一块儿回来。我陪他们吃完饭就抢着扫桌子洗碗筷。毕竟在他们眼中我是未来的儿媳妇,谁家不想讨个勤快的儿媳妇,稍微灵醒点的女孩子在结婚都会这么表现自个。
傍晚没有事的时候,我就会走到机械厂看打篮球,一是我喜欢,二是那棵老樟树多多少少让我有一点回忆。这一点点回忆让我想得更远的过去。在走向明天的路上,我总是碰到我的过去,像只乌鸦的少年。我常想把它完全杀死,像擦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,尘埃落定或被风吹散。可它的生命力太强了,跟那棵老樟树一样,在水泥冻的地面下也能生生死死反反复复。那棵老樟树很神的。有几年机械厂效益不好,那树也要死不活的,等到他们生产金刚石时,它却又活得青油油的。只是树总有倒的一天,厂总有垮的一天,人总有死的一天。不过人死了,回忆会替他再活一次,再死一次。
王雨玉高考完了,天天玩球。他讲要补回来。我问他补得回吗。他讲补得回,什么都补得回的,就是我没有看到谭湘这么久了,他回来时多看几天,多看几眼也就补回来了。我用他的衣服抽他。你个猪贩贩,没大没小的。他就跑,谭湘抓住了他。宁妹子,交给你了。可我没抓住他又跑到球场里去了。
  笑也掩饰不了谭湘眼睛里的忧郁。尽管他的胖了,白了。我问他伤好了吧。他点了点头。我们找了个夜宵摊。我是从来不在摊子上吃东西的。他要了瓶啤酒,要了盘喝螺,要了三块干子豆腐。我就要了听健力宝。他没有讲话,光知道吃。他一口一杯酒,一瓶酒才三口。他又要了瓶。我劝他不要喝了,才刚刚出院呢。他抬起头,鼓着眼,盯到我讲。不要你管,我来找你,是跟你讲分手。我一听就好像有人用铬铁锉我的脚似的。我站起来就讲,要讲分手也轮不到你来讲。他偏着脑壳。意思是你要讲啰,那你讲和我讲还不是一样。我一脚踢开椅子。可我做错了什么,错的是你,做起的那样的事,还是个人!
真不是个人。我蹲在小井眼边不停地洗脸。可我的眼泪就是洗不干净。旁边在洗衣服的一个男人就跟我讲,妹俚古,皮都洗掉了。我有点火气。我讲光你么个事,你吃几两米!他讲妹俚古你还蛮辣啊。他站起来,语气有点抖。我就边讲是没光你的事啊,边站起开了溜。在桃花坪,一般是恶不得的,实在要恶也要看人气。


10、
一个人站在隆回大桥上,像那些路灯一样,我是瞎的。但一切却不影响我看星星。瞎个天堂,对于到过桃花坪的我来说是一个天堂里的家园,对于站在大桥上的我来说却是一个看不到事实的梦境。我不能同意就这样分手。我的目标不是三千元钱,而是我要嫁进桃花坪。我不能就这样丢了这个最合适的机会。

从桥头走下去有一块平地,四周用方正的石块围了。来这谈恋爱的年轻哥哥带着妹妹坐在石头上,看河水拍打岸边的石堤,也顺手拍拍妹妹的肩膀。爱情或者说跟爱情有点挂相的东西,就迷迷糊糊地,在和了水的月光下,怀上了。小平地往西是一片悬崖,有人修了个两层的吊脚楼,只不过是水泥的,圆的,披了件爬山虎纺的绿衣,看上去更像个作废了的碉堡。如果不是它的半边脸上写着“友谊照相馆”,这也算得上“桃花九景”了。

林森总是在我失意的时候出现。我聪明点的话会想到这叫阴谋,只是我那时有点哈只想到这是缘分。他跨在台破“南雅”上,一副烂崽相。心情又不好啊?他看我不作声,就头偏了偏。我带你蔸风吧?
破车子取下了消声器,像个轰炸机嚎叫着跳过紫阳的烂街。一过九中,风就凉了。我伸手抱了林森的腰,低头在他背上埋了我的脸。
回到大桥上时,桥面上点了许多蜡烛。又是哪对年轻人玩的浪漫。林森开得很慢,对着那些蜡烛压过去。开过桥了,我们回头看过去,还有一支没压熄,在远处隐隐约约地闪着光亮。林森跟车一样嚎叫着冲过去,那支蜡烛像根小草。没压着!但它在风中摇摇晃晃,摇摇晃晃,摇熄了。我想它肯定害怕了,像拉下帽子一样把火焰拉下来就躲藏在夜色中了。
怎么也想不到的,林森就住在碉堡里。摊张床就只剩下放脚的地方了。窗户很小,还有一半让绿藤条遮了。其实床也很小,坐上两个屁股,放上两双手,那把笛子就要挂到墙上去了。我要他吹笛子给我听。他讲他不会,这是他向别个借的房子。我讲刚才要是我们不把桥上的蜡烛压熄,现在在这屋里看上去那桥也算是一处风景了。他讲没有那蜡烛这桥也是一处风景。我讲你太狠心了,那可是爱情之火啊。他想了很久,才跟我讲。我不压它它也会熄的,我压熄了它他们也不会怪我,家里有电灯呢。我看到他的笑比以前浅多了,只是嘴巴挤挤酒窝。我猛然觉得他心里肯定有些么个东西。我抓住他的手。他却挣开了,站起来,要我就到这里睡,他去店子里了。
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。我想他那晚上就是留下来,我也不会拒绝他做什么。因为我定了心不要他负责,反正我要嫁给谭湘。谭湘做了初一我做十五也算扯平了。我看着窗外小小的夜空,那些星星不知是哪个点燃的蜡烛。它们在天上,谁也压不到压不熄。我心里的蜡烛我也想把它拿出来点一下。这世上,许许多多的夜晚,许许多多的婚姻,在吵闹中打烂灯泡时,就拿出那支心里的蜡烛,手脚打颤地划着火柴。只是大多数时候,不是火柴回润了就是风太大了。当然要是哪个点着了,那一定是浪漫的典型了,灯火通明的桃花坪里有一扇窗户,透出的是一对幸福的身影。


11、
早晨起来的时候,我从小小的窗户伸出头。空气新鲜得让我张大了嘴巴。要是冬天,我想能听到牙齿嚼冷空气的咯咯响。不远处的河心草滩上,一群早起的牛,安闲地啃着稀薄的阳光和缓缓的宁静。不知道还有没有比它们更幸福的生灵。
有人敲门。我想吓吓他,躲在门后,打开锁。“呸啾”!我吓得差点坐到地上。不是林森?是谭湘!
他却一点也不惊讶,看来是林森告诉他的。只是盯着我看了一阵子才问,你气消了吧?该回去了。我讲我不回去,我回不回去关你么个事。他讲你再不回去你妈妈要跳河你弟弟要拼命了。他把我拉出门没让我挣脱就关了门。真的看不出你还有蛮大的脾气啊。哪个要你不要我了?他被我的神态逗笑了。
在大桥对着平台的另一边,是客运码头。我们站在大桥上,一低头就可以看到上下船的客和他们担子里的鸡啊、鸭啊,还有辣椒啊、蒜头啊。第一班船犁开波浪地开到码头时,我就骄傲地抬着头跟谭湘讲。你要是不要我了,我就从这跳下去。
他讲你不要讲这事,这事林森会对你讲清原因的。我讲我们的事我就要你讲清!他讲先回家吧,另外找个时间再给你讲。
我讲不行,除非你不再提分手的事,不是我有多么爱你,而是我没有退路了。他讲我知道,但我爱你,而且我相信有一天你会爱我的。我讲那我们就去扯结婚证。
他讲不行,我现在要做一件比结婚更重要的事。


12、
爱的任务是放弃以前的爱,把真正爱的人决定下来。讲这话的是个外国人,我读到这句话时,有些感慨。爱不是一次性的,是可以再生的。像蚯蚓一样,断了只是流点血,然后再生长。好笑的是有了两条蚯蚓。所以爱的任务最终是好多爱。那么婚姻呢?我一直坚信婚姻是一次性的。无论怎样我不会轻易放弃。它像生命一样,我认为它死了就只有等来世。
七月初六,这个我本已经认定对我来讲很重要的日子,却成了一个普通的日子。我没有穿红带花,没有坐个板车让别人嬉闹,没有站在酒店门口敬烟。我站在北山叉路口,看一群穿红带花的人在家新开的服装店门口吹洋号。我觉得我是他们吹出来的一个音量,在桃花坪的空气中像个屁一样。可是,如果我这样被谭湘甩了还不如一个屁。
向西走一百米,就是政府大院。桃姐看到我时,惊得忘记了请我进门。不过我不把自个当个客。我扒开一些衣服、报纸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。她家里零乱得像个狗窠。许多人是这样子,在外面光鲜得像个早上菜园子里的黄瓜,在家里却懒得像根蛇。
我讲桃姐,以前认识你很高兴,但是你带给我的却没有一点点高兴,只有意外。桃姐不敢看我,“吱吱唔唔”的给我倒了杯水。我想我是讲得太文雅了,文雅得她不能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。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时,我讲我想知道我是被他玩弄了还是被你玩弄了。
桃姐看了我一眼,平静了下来。我心里却有种顶不住的感觉。她讲,我真的爱湘宝,爱了好多年了,只是一直在心里捂着。当你出现时,我想,我爱的人有一个爱他的人了,有一个自己的家了,也就算了。她再看着我时,我真的顶不住了。可是那次在长沙,我还是讲出来了。

你不仅讲出来了,而且做出来了。你男人家那么爱你还不够吗?你们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你也爱他啊。我一激动就有点冲动。我发觉我不是来为自个讨理了而是为另一个男人,就不敢讲了。
桃姐喝光了杯子里的水。我跟你慢慢讲吧。我们都是女的。女的何苦为难女的呢?我是乡下的,我男人有个当大脑壳的亲戚。我嫁给他,我就进了卷烟厂。那时我就认识了湘宝。后来我借调到政府,又常在一起。所以我们也就走得近一些。那天在长沙,他讲起了你,他讲你不爱他,只是想通过婚姻这块跳板进桃花坪。我们就一起喝酒喝醉了。我心里的话没稳住,我就讲了我的故事,讲了我对他的感觉。然后……
我看着她,我等她的话。然后我们回来时碰到了烂崽。我不想听下去了。我不是来听她做报告的,我是来挣我的桃花坪的。我讲算了,不要讲假话了。我站起来,我觉得对付这样的女人,我实在要请个人来。我走到门口时,她在我背后讲,你真的爱湘宝吗?如果你真的爱,我就让出来。
我转过头,我准备爱,真的爱,可是你溜进来了,像条蛇一样。特别是看到你的婚姻,我真的怀疑世上有爱吗?
桃姐站起来,看着我点点头。当然有!只是爱情是婚姻的坟墓。
有哪个在多年以前听到过这句话,或者说往这上面想过。我们都是在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个圈子里转圈圈。可到了不起2004这个年代,我们重新看一下桃姐这句话,应该是审视这句话。它是正确的,她更是正确的。有多少男女在背叛婚姻时,总要咬文嚼字地吐出一句酸溜溜的话。我找到了真爱。真爱无敌啊。无论有什么规劝的话语在这个理由前都焉了。
只是桃姐当时反抗的是一个时代。那是危险的,整个桃花坪都认为她是个偷人精。谭湘的妈妈每天会来她楼下骂她。我想走时,可听到了谭湘妈妈恶毒的骂声,只好又坐下来。我问桃姐,你们怎么不私奔呢?
桃姐反问我,私奔有意义吗?
我下楼走出县政府大院,谭湘的妈妈坐在大门口的椅子上跟别个在诉苦。她看到我忙走过来拉我的手,还招呼别个人讲,你看我那崽有好蠢,硬是被那狐狸精迷癫了。我真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扯这样的事,忙讲,姨啊,你也累了,先回去吧。我挽着她,像一家人一样离开众人的面前。谭湘妈妈讲,雨宁啊,你先给湘宝点时间。进我谭家门的一定是你。她休想,讲么个鬼爱情,还不是想让湘宝给她拉关系转正,还不是想我家里的房子。那个婊子婆,把我家湘宝害得死啊。
我不想听她的唠叨,把她送到家里,我坐了一会就走了。如果是那样,他们私奔确实没有意义。可我呢?内心里还不是这样想。湘宝那么个样子那么点才气,如果不是单位和家里的后台撑着,要找个乖忒点妹子确实不太容易。只是婚姻不同于爱情,它讲究的门当户对实际是各方面实力的综合平衡。


13、
我在教乌鸦喝水那堂课之后。我的一个学生天真地问我。老师,乌鸦为什么不用一根吸管呢?我想告诉他那时没有吸管。可我没有讲。我摸摸他的头对他讲,乌鸦很聪明但没有你聪明。可他接着讲我们有更聪明的办法为什么不告诉它呢?我只好看着他讲这是童话,这是假的。面对着他无知的眼睛无助地盯着我,我畏缩地走开了。要是现在有哪个还要通过婚姻进入桃花坪,那真是个哈乌鸦,可那时我面对一切,没有更聪明的人告诉我怎么做。
站在隆回大桥上,七月半的月亮打跛了脚一样,慢吞吞地爬上资江纸厂的烟囱。月亮很圆啊。至少比荷香桥的要圆。难怪妈妈常常讲扫桌子也要到桃花坪去扫。耳边不时地传来炮竹声。蓝色的夜空中弥漫着淡淡的烟雾。我想空气中到处是穿着新衣服赶回去的幽灵。可我不知道爸爸是不是走在中间。我们在店门口烧的纸衣不知他能不能收到。我是女儿,那上面是没有我的名字的。尽管那是我出钱并亲自买的。因为我是个女儿,所以我能够把妈妈和弟弟带进桃花坪,却永远不能把爸爸带进城。因为没有写着“本宗王氏”的神龛和属于我们的堂屋。乡下也没有,才一间屋子,没有堂屋,爸爸的灵牌早已烧了。所以当我们进入桃花坪时,不知道爸爸跟来了没有,如果没有,他一定饿了很久了。
  我叹了口气,这个任务我是没有办法完成了。
林森的屋子没有亮灯。这个夜晚男人们都回家去了。他们磕头求祖宗老子保佑升官发财,保佑讨个好婆娘。月亮掉到脚下的河水里,我的心跟桥洞一样空荡荡的。有人拍了我的肩膀,把我吓了一跳。谭湘递给我一个苹果,一个桐子叶粑。我问他你回家了啊。他苦笑。哪能啊?我爸爸不让呢。我在楼下碰到妈妈,他拿给我的。我知道这些供品对一个男孩子的重要。我讲你吃吧。吃了好呢?
他讲有么个好?现在家也不能回了。
我讲但你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了啊。你还不满足啊?
他没有理睬我的讽刺,反问我。你是不是在等林森?
我看着他。这对你很重要吗?我等他和你有关系吗?
他看着河水中月亮,然后抬起头看着远方。仿佛月亮是他提起来放到天上的,自信和骄傲。林森照看你,全是我安排的。他的眼光有点挑战的意味。
我觉得这有点好笑。这么讲你还是在意我的,可你又何必做那些伤害我的事呢?就是到现在我也愿意嫁给你,可你还是呆在那个女人的身边。
我在她的身边,是……是,是我还要做一件事。
什么事?像安排林森一样?到不得已的时候才告诉我。
是的!我受的伤害要她加倍地还给她。
我打了个颤颤。这个男人是阴谋做的。这个世界因为有了他们才显得像个世界,才会有能人,有杰出青年,有明星和诺贝尔奖。谭湘在整个事件中一直认为没有错,错的是女人和女人看中而本身没有的东西。我有点害怕,这样的男人做我丈夫,对我来讲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挑战。
我经过黑暗的长弄子时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害怕。我想我从内心里接受了挑战。在婚姻的擂台上,我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。不是桃姐,她只是一个可怜的走亲戚的女人。不是林森,他只是一个幼稚的活在简单的开心中的男孩。我的对手是谭湘。我要从他纺织的复杂的阴谋中拿到我想得到的一切。
我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,我躲进了被子里。我重新摸索了那句名言。金钱是万恶之源。错了,缺钱才是万恶之源。


14、
春暖花开,我无地自容。
他和她结婚了。我站在桃红路上。水泥路上的车子开得快多了。我不想让车子碰死,人比车子大,车子怕人啊。当我看到谭湘和桃姐在路边争执时,我正准备穿过马路。我看到他给她一个耳光。声音盖过所有的声音。我呆了。这对狗男女。他们开始对打,伴着骂声,哭声,劝声。桃红路太宽了,我站在马路中间听不到,也看到。人群把他们淹没了。
我知道他们只扯了结婚证,没办酒。我知道他们扯证是他爸爸要他扯的。因为冬天里出了件事。
谭湘的妹妹在阳光跳舞,坐电梯时,电梯摔下来了。那年冬天刚好流行张学友的《这个冬天不太冷》,我就一直唱这个歌安慰我自己。但我没办法去安慰他们家。我们自己家也乱得一壳糊。洪叔叔的老婆吵到妈妈那里来了。阳光暖和,可是心里冷得发抖。可是春天一来,桃花一开,我回到城里时,却看到这一幕。我或许终于明白谭湘讲的他的回报,他受到的暴力伤害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还给桃姐。
不过我想不到的是,桃姐真的变得很可怜。再一次看到她时,我觉得她像我第一次看到的奶牛。她什么也不思考,好像只等待着挨打,然后歇斯底里地哭喊。我第一次看到奶牛时,就觉得它们每天就等待着别人挤奶。大腿像六都寨造纸厂宽大的拱门,身体丰满,内心空荡,摇摇摆摆,像个坐小孩的箩窠。奶头像新宁的那些山峰。乳白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轻信,呆滞,恍惚。
一个人在暴力下极容易变得麻木。谭湘借着那个红本本把她的生活从天堂打进地狱。我问林森,谭湘为什么要这样。他这样我对他哪还敢有一点点幻想。林森讲,他太痛苦了。他的痛苦你不知道。一个人恨另一个人恨到极点,他放弃一切去报复时,我们只能在边上看了。我们帮不了他,除了你,只有你才有可能帮他从恨中间走出来。
我?
我不想桃花坪了,哪还敢想他谭湘。
只有你。因为谭湘只对你还有爱。
到今天,我才明白,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一个字,爱。我们全家逃离荷香桥,因为我们爱生活,而不是爱拉丁。我们想生活得更好,才拼了命一样到桃花坪来替人扫桌子。谭湘能接受我的功利主义,也是因为爱我才接受我的无爱。但恨比爱强,爱比恨长。这就是我写的每一个字目的,我告诉了大家。
隆回话里的大家是一个好笑的词。陈家大死。大是大夫的大,大夫是医生的大夫。隆回话讲看医生叫看病,直接,没有忌讳。我把谭湘约了出来,我讲你有病就去看病吧,你这么打她,也不是条路,打得我都害怕了。谭湘抱着我。我有么个办法,我不打她打哪个,伤害全是她带来的。没有她,我就不会在长沙挨打,就不会变成没用的男人;没有她,我妹妹就不会读书时跑回来,就不会去阳光跳舞;没有她,我们现在带着小孩在散步了。
那你离了吧。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
可我现在真的没用了啊,那不是害了你吗?
你可以看医生的,先离了吧,你这样也生活得太痛苦了。
其实他抱着我的时候,我就感觉到他有反应了,一个男人抱着女人时的反应。他不仅在肉体上报复她,更在另一种层面上报复她。她在传说中是很饿的那种女人啊。
但我是女人,女人总有男人所不能及的心软。我想了很久才告诉他。最好的报复不是整死对方,也不是用自杀来拆磨对方,而是你要过得比她好,比她幸福,比她快乐。
一个月后,谭湘离婚了。他最后一次把桃姐打得脸青鼻肿。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办事的速度。必竟他和她都习惯了。她得到了她要的,从烟厂正式调出来了。
只是想不到的是,谭湘来我家时,我妈妈把他赶出来了。我妈妈讲我,你一个黄花闺女嫁一个二番亲,你不丢脸我还丢脸呢。我知道这是我妈妈这几年口袋里赚了三个两个了。进桃花坪对她来讲一点也不难。她带我到处看地方修房子都看了好几回了。她跟我讲,我们修房再买个车的钱都有了。我不信?她讲,去年我就和你洪叔叔,一起在六都寨的金老板那里入了十万元钱的股。她低声在我耳边讲,一元分四元啊。今年我们入了一百万,开大场子了。你洪叔叔讲那边来信了,今年出得比去年还好。谭湘,一个小主任有什么了不起。百万富翁才配得上我家姑娘。

我妈妈就是这样,她做事从不跟我们商量。我想她去年那十万元钱要是没有洪叔叔在边上安慰她,她早就晚上担心得睡不觉了。只是她跟我讲得好像太迟了点。才三年啊,加上这还没看到的一年,才四年,我家就变得这么有钱了。难怪洪叔叔老婆来骂时,我妈妈是决不还口。她还跟我讲没做亏心事,不要争个死。


15、
我和谭湘谈着地下恋爱。因为我不要再向我妈妈上交工资,我就一天天地漂亮起来。
林森还是那么开心。当着我和谭湘的电灯泡。只是他有时也有一点点忧伤,为他种下的那些桃花。林森在园艺场后面租了许多土地,种了许多蟠桃苗。开始希望卖给桃红路做改造,可那是个金老板包到的,哪里想到要种桃花,还是种些到处都有的樟树和七里香什么的。他那些桃花在春天开得是漂亮,人见人爱,只是
他一个人看着想哭。要不是有谭湘搞了些扶贫款支撑,他要哭得没有眼泪。
隆回是个国家级贫困县。在那些强大的政策和资金的扶助下,桃花坪以一种让人惊讶的速度扩张。那些披着马赛克的房子像春天雨后的苔藓一样蔓延。桔子开花时,已是四月,阳光伸了个懒腰。田野里到处是在牌场里苏醒的农民,还有从烂课桌缝里出来踏青的学生。可是在城西,那大片大片的桔子树却被茅草刀砍掉。又一个开发区!桃花坪真好。钱掉下来,总是先打着它的脑壳。只是我对钱已经心不在焉了。我更关心地是如何说服妈妈。
结婚?“五一”我家就有一场喜事。可不是我,是我妈妈和洪叔叔。他们已经租了房子。但我跟妈妈提了个问题。我爸爸将来住哪?她很奇怪地看着我,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。我没有发烧。因为他们一修房子,神龛上决对是写上洪氏,而不是王氏。那我爸爸呢?难道还要等王雨玉来修房子?如果他分到大城里去了,住在那种没有神龛的屋子里,那怎么办啊。我们都把自己带进了城,谁来带我爸爸?
谭湘讲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。他要我同意妈妈结婚时提出一个条件,那就是她同意我们结婚。当我提出这个条件时,我妈妈竟然坚决地讲。不可能。然后他们“五一”那天就搬到一块住了。真是丢人,脸放到裤子里还是出丑。我觉得爱情在永远面前显得很渺小。我一气之下,就和谭湘偷偷地扯了结婚证。真的想不到,一生才这么一次的结婚,这样毛草。
我妈妈知道后,冲到学校和我吵了一架。她骂我,我女儿就这么不抵钱啊?我讲原来你要拿你女儿换钱啊?你现在不是很有钱吗?她软下来时就哭。你也不该去嫁给二番亲啊,以后枫树湾的那些人还不笑死去。我讲那我和他离好了,离了我再嫁给他,你心安了吗?我话一落音,我妈就给了我一个耳光。她丢下一句我没有你这个女儿就走了。
我靠在谭湘的怀里。我讲我现在只有你了,只有你这个丈夫了。丈夫?结婚前,女人期待他;结婚后,女人怀疑他;死后,女人开始尊敬他。但我没有做到的是怀疑他。他真的没有能力去偷人。他对女人的下常反应也就是反应而已。还没有半年,我们就只能在一起相互安慰和寻找医生了。他讲我们离婚吧。我摇摇头。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摇头。


16、
时间像一副磨。生活是磨心。从磨眼里放进去的一粒粒的日子,从磨缝里流出的是粘滞的生存状态。
谭湘官是升了。可他只白日里快乐,晚上他像一只无家的癫狗。半夜里,我常看到他在窗前吸烟,烟火一闪一闪,能看到的他的脸上布满了仇恨和杀气。我除了爱他别无选择。而这个爱字包含更多的是同情和一起生活的习惯。我一直没有开口要他把我调进县城。他被官提时,报纸还特意采访了我。呆在乡下,为他的竞争还起了点作用。但更多的是,我没有提起。我愿意一个人呆在那里,特别是晚上。我宁愿忍受怕和寂寞,也不愿意去面对恐怖。
任何命运,不论如何漫长复杂,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: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。阿根廷加马乔史诗(马丁*菲耶罗)中有这样一个事例:克鲁斯上士本是一个歹人,他已经弃旧图新,变成了一支军队的首领。那一时期,他也许觉得很幸福,尽管内心深处并不如此。有一次,他被派去捕逃兵和杀人犯马丁*菲耶罗,在黑暗中搏斗时,突然听到了从林的召唤。他明白了命运没有好坏之分,人们应该遵照内心的呼唤行事。他意识到臂章和制服如今对他已是束缚……他转身和逃兵马丁*菲耶罗一起,同士兵们打了起来。
我看完这个故事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桃姐的丈夫。想起这个无法明白的男人要是突然站在我的床边,我该怎么办。我自己在吓我自己了。但我感到这种吓之后,我全身上下非常的轻松和舒服。也是在这个晚上,林森到我这里来了。他还是那样,晚上没事就坐个摩托,特别是消声器坏了的那种摩托,轰轰地到处飞。不过这个晚上,他飞到田里去了。他一身泥巴搅搅地走进我屋子里,我哈哈大笑。笑过之后,看到他一脸痛苦之色。我赶忙打水给他。帮他把那身衣服洗了,他就窝在我被子里。我坐在椅子上,心里很乱。我只知道我
被子里有一个男人,真正的男人。我熄了灯。我发觉母狼比公狼更凶。

我伏在林森的胸前,像伏在海洋上。古老的海洋,它老了,有一头白色的浪花。但它也是真正的海洋。他抚摸着我,双手像在细沙里寻找贝壳。
我问他我像不像一朵桃花。
他叹了口气。那些桃花赊得我连短裤都没有了。我顺手捅捅他的腰眼。
他笑着闪着腰。现在桃花坪要修沿江大道了,我要把那些桃花全种上去,哪怕不要钱。
那你不赊得连婆娘都要嫁了。哦?你还不有啊。
现在不是有了吗?

不是的,我只是……
他吻着我,不再让我讲话,我只好“嗯嗯”地双手在黑暗中乱舞,然后抱着他的背。
神魂颠倒中,我只看到许多桃花在空气中飞舞,好像一个故事的背景。在长长的乡间小路上,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遇。这是两个忧郁、孤独的人。他们彼此爱慕,暗暗地希望结合在一起,所有他们需要的,只是独处一会儿的机会和讲出这一点来。这一点就是一把刀子。一割破桃树皮,就能流出树汁。终于有一个夜晚,他俩在桃树林里未被人注意到走到一起。他去看他的桃花,她也是去看他的桃花。他们拘束不安,沉默着,知道那一刻已经来临,不应该让它滑走。沉默已经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了。这时,她偏偏违背心意,仿佛脱口而出地开始谈论桃花,接着又是沉默。而他正在寻找表白自己的方式。但他出于某种未曾预料的动机,也谈起桃花来。在回家的路上,他们继续讨论着桃花,无精打采地、绝望地讨论着。
他们再也不会谈到爱情,永远不会。因为爱情是一天的话,这个晚上只是一分钟而已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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